又是一年盛夏时节,回想去年此时,正好一家人匆匆离京,不敢循既定路线回祖籍地,一路躲躲藏藏,逃避着京城来的耳目追踪。
而今又是同样的盛夏,天边依然是骄阳灿烂,依然晒得人头晕眼花,可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样情。
去年狼狈,今年风光。
去年忐忑不安,今年愉悦欢畅。
就好似大梦一场,梦醒了,迎来的是风雨过后的彩虹斑斓。
于刺桐城外的十里亭,一家人和特意前来送行的庄行之夫妇以及宋老板、阿里等人依依道别后,便正式驾着马车上了路。
此行他们决定循原路回京城,出了刺桐城后,走上约莫两日的路程,接着改走水路,于溪口镇上船,沿着大运河北上,又回到他们曾停留办理假户籍的兰花镇。
这回前来可不像上次那般心慌意乱了,一家人饶有兴致地将整个镇上好好逛了一遭,在此休整了一夜,补给了好些食水,甚至还买了当地的几样土特产,这才又继续上路。
一路悠悠哉哉,顺道游历沿途的风光,又回到了当初前去借宿的村落,与热心的村长再重逢,双方好生叙了一番旧情。
为了感激村长当时的收留之恩,这趟傅家人足足备了一车的礼,村长夫妇乐得合不拢嘴,又送了几坛自家酿的酒和种的菜蔬做为回礼。
最后在入京城前,一家人来到暂时埋了傅宗哲的那片密林,在他坟前捻香祭拜,磕了好几个头。
“祖父,您再等等,待面见圣上后,孙儿就来护送您的灵柩回祖籍地安葬。”
含泪祭拜过傅宗哲后,一家人收拾了情绪,赶在入夜前进城,而城门口早已有接到消息的人于此守候了。
“老爷、夫人!”
颤巍巍喊出声来的正是周管家,一年未见,他鬓边多了些许白发,之前微胖的身躯也清减了不少,显然这段时日过得并不太好。
傅思博与李氏下了车,与多年的老管家重逢,双方都是心情激荡。
傅思博见周管家比自己还瘦得多,更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上前就握住周管家的手。“周叔,你这一年来受苦了。”
周管家是服侍傅宗哲长大的,比傅思博还大上八、九岁,傅思博喊他一声周叔,也是对他的尊重与感念,毕竟对方已放了籍,不再是家里的奴仆了。
可周管家仍当自己是傅家的下人,对几个前主子都是真心思念的,含泪摇头。“我不过是带着家人在这京郊附近守着,谈何辛苦?倒是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你们才真是受苦了,如今总算平安归来……老奴这心啊,直到今日才能放下……”
他展袖拭泪,想着主子们都回来了,傅家重现荣光可期,又高兴起来,唇边扯开了笑。
李氏见他真情流露,心下也不免感动,温声问道:“京城这边是不是都听说我们要回来的消息了?兰儿还好吧?还有慧儿她娘家呢?”
“听说大姑奶奶前阵子病了一回,不过近日已经好多了,少奶奶的娘家也一切都好,他们原还派了府里的管事和我一同在此处等着呢,只是见天色晚了,以为老爷夫人你们约莫今日到不了,跟我约了明日再继续来守候。”
朱宝慧闻言,想了想,提议道:“爹、娘,不如等会儿我们找个人替咱们送信去给我娘家吧,也好让我爹娘和家人安心。”
“应该的,是该知会亲家一声。”李氏笑着颔首。
周管家连忙说道:“皇上已经下了明旨,将尚书府发还给傅家了,这阵子老奴找回了十几个从前得力的管事和奴仆,还有姑奶奶那边也派来几个下人帮忙,大伙儿已经将府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管家话语才落,一行人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赶车声,一辆马车匆匆来到路边停下,率先下车的是一个锦衣玉冠的青年男子,跟着是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妇。
那少妇一下车就焦急地张望,目光与李氏相接,当即就落了泪。“娘!”
这一声情感充沛的泣喊不仅震撼了李氏,傅思博也满怀激动,傅既明更是悄悄地紧握住朱宝慧的手,掩饰着心绪的强烈起伏。
“娘,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少妇正是傅佩兰,乍见久违的亲人,哭得梨花带雨,神情掩不住的酸楚。
李氏原本还能强撑着,此时见女儿哭得伤心,终于也支持不住了,母女俩相拥而泣。
朱宝慧望着这一幕,不禁动容,她还是初次见到傅佩兰本人,但细细瞧她的眉眼,果真和傅既明于现代的姊姊十分神似啊。
“是大姊……”她喃喃低语,“简直就跟她一模一样……”
难怪傅既明虽不曾与傅佩兰真正相处过,仍在心里将她当成了长姊,为了让她能早日脱离苦海,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他们一家人早日回京。
而傅佩兰也是真心疼爱傅既明这个弟弟的,和娘亲哭了一场后,见过爹爹,就过来握住傅既明的手,泪流满面。
“阿弟,阿姊好想你啊!这一年来,你和爹娘还有弟妹一定都吃了不少苦……”
“阿姊,我们都好好的,你莫哭了。”傅既明哑声安慰,强忍着心头波涛汹涌的悲怆,看着这般在他面前伤心的傅佩兰,彷佛看见当年那个在病房里等不到见他最后一面的姊姊,“你这样哭,爹娘会心疼的……”他更是心痛。
“好、好,阿姊不哭了。”傅佩兰接过朱宝慧体贴递来的手绢,含笑拭泪,“我的阿弟长大了呢,听说这回圣上召你们回京,是因为你在南边立了大功……祖父黄泉下有知,知道我们傅家后继有人,必然也会欣慰的。”
傅既明微微一笑。
一直在一旁略显局促的广平伯世子纪茂这才寻得了插嘴的机会,接口笑道:“内弟这回可真是名满京城了,圣上接到你和刺桐知府献上的水泥方子,当即就命工部试造,果真是坚固耐用,工部还说这水泥不仅能用于水利工程,用来造桥铺路及建造城墙也是极好的,据说圣上龙心大悦,当晚还于后宫的家宴上喝醉了酒,对内弟你赞不绝口呢!”
纪茂特意在傅家人面前说上这么一串,分明是想着藉此和妻子娘家人修好,可惜傅既明不甚领情,犀利的目光淡淡地瞥了纪茂一眼。“不过一点雕虫小技,当不得世子爷如此谬赞。”
纪茂神色一僵,傅既明从前见到他都是亲亲热热地喊着姊夫的,如今这一声世子爷,礼貌是有了,可却分明划下了距离。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傅家人对他肯定是有怨的,毕竟去年他们一家落难时,他这个女婿莫说是去傅老太爷灵堂上一束香表表孝心了,就连他们仓皇离开京城时,他也借故不去送行,还想拦着妻子不让去。
这点心结,双方固然不说破,彼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纪茂心里暗暗叫苦,其实他也早料到了,今日随着妻子来接傅家人进京肯定要遭白眼的,可偏偏家里长辈有令,他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来巴结一番。
毕竟傅家如今重获圣眷,眼看着又要起来了,他们广平伯府可不能平白疏远了这样得力的好亲家。
“岳父、岳母、内弟、内弟妹,你们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累了,家父已命人收拾了一处别院,一应日常物品及奴仆都备齐了,不如就请你们暂时……”
“不用了。”不等纪茂说完,傅思博便冷冷地打断,“女婿回去转告亲家一声,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傅家并不是无家可归的,皇上既已将尚书府发还给我们,自然是要回自己家住的。”
纪茂更尴尬了,明知不受欢迎,还是勉强扯开了笑。“可尚书府一年没住人了,想必里头还乱得很呢,家父的意思是……”
“世子爷无须多虑。”周管家笑盈盈地上前行了个礼,“老奴前阵子已经带人将尚书府都打扫干净了,之前被抄没的器具用品,陛下也都命人发还回来,如今归置好了,只等着老爷夫人回去开库房对账册呢!”
“这……”纪茂没能讨到岳父岳母及妻弟的好,心中难免懊恼,暗暗看了妻子一眼,示意她帮忙说情。
傅佩兰却是装作没有看见,径自挽起了李氏的臂膀。“娘、爹,既然周管家将宅院都收拾好了,那女儿同你们一起回去吧……
女儿可是一年多未回娘家了,也想回去住几日,好生陪陪爹娘呢!”
“好好,你就同我们一起,在家里陪陪爹娘。”李氏笑眯眯地拍拍女儿的手,跟着转向纪茂,“女婿应该不会反对吧?”
纪茂一窒,见李氏目光不善,也只能陪笑回应。“既然如此,我就陪兰娘回娘家住上几日。”
傅既明一凛,差点就想出声赶人,还是傅佩兰祈求地看他一眼,朱宝慧又及时捏了捏他的手,他才强自压抑住不悦,接受了姊姊这个厚颜无耻的夫婿也要来家里蹭住的事实。
一行人重新坐上马车,往尚书府的方向行去。
朱宝慧在车里轻声安抚他。“我知道你觉得恶心,我也是,不过看起来大姊没有与他和离的意思,既然还要过下去,总要面上过得去。”
“我明白。”
傅既明暗暗磨牙,别说是在这三从四德的古代了,就是在现代,夫妻离婚要考虑的事情也很多,尤其是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孩儿。
为了孩子的前程,傅佩兰不会轻言和离的,纪茂这人也算不上坏,就是优柔寡断,只会看长辈的眼色,没一点自己的主见,但只要他们傅家重新得了权势,谅广平伯府也不敢怠慢他们傅家的女儿。
傅既明深吸口气。“慧慧,我还得爬得更高才行。”
这个时代,平民百姓终究只是蝼蚁,只有得了官身,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有了权势,才有了护住家族的力量。
傅既明眉宇坚毅,墨眸燃烧着熊熊决心,朱宝慧凝望着他,只觉得他如此闪耀,就如同天边最璀璨的明星。
“你一定做得到的,我相信你。”
她温柔一笑,偎靠于他厚实的胸怀里,心意相通,情意相融。
***
傅既明说到做到。
隔日,他和傅思博父子俩进宫面圣,新帝和颜悦色地勉励一番,欲令傅思博入内阁,又赞许他献上水泥配方有功,特赐予工部员外郎的职衔。
父子俩却都请辞了,一个知道自己不擅长做官,并不想进内阁和几个老大人们勾心斗角,一个却是志气高昂,不屑于钦赐的编外官职,宁可从正统的科举出仕。
新帝笑了,爽快地应了父子俩的请求,追封傅宗哲为正一品太傅,谥号“文贞”,任傅思博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官居正三品,封李氏诰命,并赐傅家温泉庄园一座,良田千亩,并若干古玩珍宝等等。
傅氏重返朝廷,一时于京城风头无两。
又过数日,傅既明与朱宝慧以孝孙贤媳身分,扶傅宗哲的灵柩回祖籍地风光大葬。
同年,傅既明于祖籍地参加乡试,顺利中举,还考了个解元,隔年回京赴春闱,同样过关斩将,被新帝钦点为探花郎,入工部,主持大雍各地的水利工程。
傅氏父子俩同朝为官,齐心搜集吴谨及杜三春等人之罪证,在朝中暗中推波助澜,终于引得吴谨数罪并发,遭新帝下了大狱,杜三春则因前些年狐假虎威,藉着先帝的信重做了不少恶事,两人都被判了秋后斩首,祸及家人,傅宗哲冤死之大仇得报。
而在傅既明正式被授官这年,朱宝慧也在京城开了“如意家居”本店,生意兴隆,客似云来,此后数十年间,如意家居各分店如雨后春笋般开遍了大雍全国各地。
夫妇俩一共育有三儿两女,除了后来成为大雍最年轻首辅的嫡长子外,次子与三子官途同样走得顺遂,一门男子皆进士,蔚为史上佳话。
两个女儿也各有所长,一个接下了母亲传下的如意家居,一个则自小学医,凭自己的聪慧才智及高超的医术,成了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医官。
傅氏一门,开枝散叶,富贵荣华,钟鸣鼎食,却坚持以诗礼传家,子孙贤孝,在大雍历史上写下一页传奇,后人称颂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