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出狱便回了家乡,没人知道他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回来的,只以为是他秋闱失了水准落了第,等之后得贵人相助,他不仅恢复了功名,家中捉襟见肘的情况也大为好转,甚至因为泽州县令知道他在帮贵人办事,对他礼遇有加,他简直成了泽州城一霸,无论如何欺行霸市,鱼肉百姓,都有官府帮他兜着。
就拿他马家悬赏朱玉颜这件事来说,他就是摆明要这女人的命,即使他师出无名,县衙一样帮他张贴告示、一样派出衙役帮他寻人,搞得整个泽州城乌烟瘴气,却也没人敢在他面前阻拦一句——因为那些偷偷骂他被他听到的人,坟头上的土可能都已经冻硬了。
马文安这般嚣张跋扈,骂他的人有之,巴结的人自然也有,最近就有一个江南来的商人,欲往北方做生意,路过泽州听到马文安的大名特地来拜见,在最昂贵的酒楼摆上一桌,送上了厚重的礼物,乐得马文安眉开眼笑的。
「哟!这座金佛看起来很有份量,不便宜吧?」
马文安回到泽州后或许是过得太舒坦,有些发福,在厚重的衣物衬托下,显得脑满肠肥,尤其当他涎着脸看着桌上一尊巴掌大的金佛,却又想摆出读书人的清高姿态时,更是惨不忍睹。
不过坐在他对面的江南富商李三却对此丑态视而不见,满脸都是恭敬及巴结。
「送给马爷的东西,岂能以金钱衡量?这些都只是小人的诚意。」李三嘿嘿笑着,替马文安添上他特地带来的江南美酒。「这是小的特地由江南带来的十月白,配上羊肉正正好,马爷你试试。」
马文安喝了口十月白,那清冽芳香的口感令他眼前一亮,再吃一 口羊汤里的肉块,果然浑身都舒坦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爷也看到了你的诚意,这便收下了。」
他大大方方的收起了桌上的金佛,又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李三笑得一脸憨厚,「实不相瞒,泽州县衙里的一名衙役是小的表兄,他说若要在晋省走得通,非得咱们马爷出手才成。小的初来乍到,也没有门路,就想请马爷指点指点。」
马文安眉头一挑,由牙缝嗤了一声,「如果你想找门路,一座金佛只怕不太够啊……」
李三走南闯北多年,那是多么会看脸色的人,随即搭腔道:「那是当然!今日这只是见面礼,要请马爷指教,当然往后的礼数也不会少。为了表达咱们的诚意,小的还带了另一项礼物,马爷定然会喜欢。」
说完他拍了拍手,厢房门口立刻走入了一名女子。女子身段婀娜,在大冬天里也只穿着大袖开襟的衣服,露出桃红色的抹胸,雪白的半片胸脯映得人眼花,走向马文安的步伐都像随时要倒在他身上。
「马爷好,奴家名叫翠儿。」女子是李三特地买来的扬州瘦马,自然是坐在了马文安身旁,一颦一笑,勾人至极。
「哎哟!这一 口吴侬软语说得爷整个人都酥了。」马文安瞪着她的胸口眼睛都直了,而后不客气地慢慢打量上来,直看到那翠儿的脸蛋。「啧啧啧,模样虽然差了朱家那女人一点,不过可比那女人温柔多了,也算上乘了。」
听到朱家那女人,李三眼底精光一闪,「爷说的朱家女人,可是泽州城悬赏的那位?」
「你也看到啦?那女人就是爷悬赏的。」马文安丝毫不掩饰泽州衙门就是替他办事的,抬高自己的地位,他一边喝着翠儿劝的酒,一边大放厥词,「也不怕告诉你,那女人得罪了爷,爷就让她在晋省混不下去。爷可不只在泽州放了人,她只要一回太原,保证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马爷在太原也有门路?」李三面露惊喜。
「那可不,好让你知道爷的厉害。」马文安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有办法,靠向了李三低低说了个名字,竟是镇守太原城外的卢千户。
卢千户属太原前卫,平素驻军在太原西南的蒙山上,居高望远,若有大批人马入侵必能瞧见,算是守卫太原极为关键的一号人物。
卢千户的名字让李三心中冷笑,但表面上仍摆出崇敬之姿,甚至叹服地直接朝马文安举杯,「马爷真是令小人敬佩,小人敬马爷一杯。」
马文安受用非常,这十月白也是当真好喝,他随即一 口饮下,不带一丝犹豫。
见他兴头上来了,李三也没再提什么生意上的事,就一边劝酒一边拍马屁,马文安搂着翠儿好一番胡天胡地,醉意上头,说话益发大声起来。
「今日爷高兴了,看着你挺上道的,爷就指点指点你一条发财之路。」马文安猛地住桌面一拍。「李三,你从江南来,能不能拿到便宜的茶叶?」
茶叶!李三大喜过望,「那自然是可以的,小的就是从事茶叶的买卖。」
「很好,爷做的大生意就与茶叶有关。你若敢冒险,那么你准备一万斤的茶叶,也不用太好的,爷帮你卖出去,包你赚得盆满钵满,就是事后嘛……」马文安眯起本就不大的眼,脑袋都迷糊了,还不忘要好处。
「小人懂的小人懂的,谢谢马爷提携。」李三连忙拱手作揖,深怕错过这个好机会。
他的识相,令马文安得意一笑。「第一次可能赚不了什么钱,之后还会有更多机会,跟着我马文安做生意,不会错的。」
这场宴席宾主尽欢,喝得迷迷糊糊的马文安,自是不会知道在他醉倒于厢房里后,那美人翠儿直接站起来踹了他一脚,而一只信鸽自酒楼的窗户飞出,朝向南方无垠的夜空。
半山村虽位于山上,冬日倒也没有比太原冷多少,更重要的是这里并不常降雪,就算降雪也顶多十来日,比起每年都要迎接一个多月降雪的太原,气候算是要宜人得多。
既然无雪,那村民们便卯足了劲趁着雪来之前,做了所有种药的前期工作,选种,育种,清荒地、除虫、防寒、积肥……甚至众人将家中的火炕都清出专门用来育苗。
如果说过去每年冬日村民都是攒够了肉躲在家里猫冬,今年便是人人都不想待在家里,能在外头干多少活就干多少。
反而朱玉颜与陶聿笙是最闲的两个人了,尤其是后者。
明明她让他去解决泽州的麻烦,他却镇日陪着她窝在半山村里,游山玩水好不惬意,当她问他怎么不去办正事,他还装模作样地拿着摺扇摇了摇,说了句这等小事尚不必爷亲自动手,吩咐出去自有底下的人去做。
朱玉颜哪里忍受得了他比自己还悠哉?
于是,陶少爷便被抓了壮丁,陪她一起视察着山里适合种药的土地。
「就这一块了,这里向阳,地势平坦且不易积水……」陶聿笙一钟钟起了把土,放在手里揉捏。「土质是砂质壤土,有利于薯预的种植。」
「你连这都知道?」朱玉颜拿了块帕子让他擦手。
「打从知道大姑娘要种药材,在下自是先派人打听好,否则万一大姑娘问起,在下什么都不会,岂非要挨打?」陶聿笙却是迳自在一旁的小溪里洗了手,然后把她手上的帕子接过,好整以暇地揣进怀里。
他知道那是她闲着没事和陈氏学的女红,白生生的一张帕子只锁了边,没有任何绣花,一看就是生手的作品。
「你拿了我的帕子做什么?」朱玉颜哭笑不得,她连锁边都还掉了几针,这男人也太不挑了。
「订情之物。」陶聿笙突然又由怀里掏出一支金钗,亲手插在她头上。「我听到你和村长太太说从未做过女红,所以这条帕子应当是你第一个作品?那在下便笑纳了。」
朱玉颜被他逗笑了,想不到他又将那牡丹花钗取了回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她头上,不过在半山村里不适合戴如此富贵之物,她还是由头上摘下,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你既然收了我的信物,就得好好替我干活!」她领着他开始圈地做记号。
陶聿笙却是拉住了她的手,「活儿做好了可有奖赏?」
「看你的表现罗!」她笑得促狭。
陶聿笙挑了挑眉,挥手唤来了两个村人,让他们在这块地做记号,接着拉着她的手也没有放开,不紧不慢地拉着继续往山里走。
陶聿笙一身粗布短打,朱玉颜也只是棉袍襦裙,头上也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装饰,但两人站在一起就是有神仙眷侣的出尘模样,让村里的人看得欣羡,也不会特意过去打扰他们。
「我派了一个人假装成江南富商李三去与马文安接触,昨日有了新进展。」陶聿笙难掩自己看到飞鸽传书内容时的沉重。「他说马家与姜家会突然致富,应该是因为往北方倒卖南方茶,而且还强调不要好茶,要劣茶,这件事应是由马文安负责。」
朱玉颜一听就懂,笑容也收了起来,「能将劣茶在北方卖出高价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关外,莫非马姜两家走私茶叶?」
须知大批茶叶的交易在边关是严格管制的,通常都是由官府来进行,与外族换取马匹等战用物资,要有茶引的商贾才能进行,而以马姜两家的背景,显然还不够资格。
陶聿笙微冷地一笑,「老实说,我不相信马姜两家走私茶叶是为了金银钱财,可若他们的目的是马匹,这两家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他们背后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朱玉颜听得心头一寒,突然联想到什么,被他牵着的小手,主动用力反握住了陶聿笙的大手。
他一怔,旋即低笑,「不要心急……」
「我是想到了重要的事,等会儿我说了,说不定心急的换作你。」她没好气地微嗔,就想把手抽回。
他自然是握得更紧,怎可能让她这条小鱼溜出他的手中。
反正大冬天的就当暖手炉了,朱玉颜索性也不挣扎,迳自说道:「你来到半山村难道没有发现这山村里一个年轻男子都没有?」
「我以为是这山村太穷,所以年轻人都外出干活了?」这是很自然的情况,陶聿笙才来没多久,也不像她刻意交际,便没有特别疑惑。
「那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我问过村长太太这是什么情况,她告诉我,村里的年轻儿郎全被征召为兵了。」朱玉颜沉声道。「而且征兵的时间是在两年前左右,我特地打听过,不只半山村,这附近所有村落的年轻男子都被征走了。」
这会儿换陶聿笙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面沉如水,「河套一战后,并没有任何战事,外族更是被打得没有十年不可能缓过气来,何须征兵?」
「这便是我纳闷之处。况且即便是正常的兵役,家中独子或唯一的男丁,是可以不用服役的,但那次征兵却是不分情况一网打尽。」朱玉颜轻叹。「一个村子没有青壮怎么会有未来?这不是让其他人等死吗?所以我才想着教他们卖药种药,打猎毕竟风险大,至少村里的人能好好活着等到儿孙回来。」
朱玉颜抬头仰视他凝重的面容,「我会突然想起此事,是因为你提到了马姜两家可能走私茶叶换马匹,如果与征兵之事联想在一起,你说马姜两家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不是昭然若揭了?」
「造反。」陶聿笙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对此他早有预感,再加上朱玉颜提供的资讯,约莫有八九分肯定后,他反而更淡然了。
既然已有了这个苗头,那么他只能尽己所能的不要让灾祸扩大。
幸亏他因为她的事,误打误撞地与马文安搭上关系,接下来就让李三陪着马文安走一趟北方一起卖茶,看能不能打探出更多消息。
「你真是聪明伶俐,这回算是托了你的福,不愧是我看上的人。」陶聿笙唇角微勾,趁着四下无人,轻轻将她带入怀里。
朱玉颜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她虽然没有看完《陶聿笙传》,但简介里头提到了陶聿笙经历过造反,她才会往这个方向猜。
现在尚且不知道到底是谁要造反,什么时候起事,但能提前防范一番还是好的。
朱玉颜现在很习惯他的拥抱了,但更习惯的是与他斗嘴,「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我们不是才刚私相授受?」陶聿笙伸手轻指了下她藏在怀中的金钗,他甚至还有她亲绣的手帕呢!
这指控朱玉颜可不依,「这金钗是我带你在江南做生意,你送我的回礼好吗?我们可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不算私相授受。」
都抱在一起了还不算逾矩?陶聿笙眉梢微挑,突然将她抵在树干上,接着低头便是一记深吻。
朱玉颜吓了一跳,本能的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但他的气息好闻得令她迷醉,让她的双手不知怎么变成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襟,眼眸也随之闭起,如此能更深刻的感受他的轻怜密意。
怀里人儿突然变得柔顺,陶聿笙便更放肆了,崆崽艨怂拇剑⒈榱怂拿篮茫腥擞肱思涓沼肴岬南嗪希拖褡钐鹈鄣亩疽钏谅俨黄穑皇栽偈浴�
待到他终于糜足,离开了她的唇,朱玉颜只觉得腿都软了,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想不到她竟然也有被吻得不能自已的时候。
陶聿笙仍然抱着她,却是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不就逾矩了?」
朱玉颜脸色微变,伸手就要推他,他却早已知机地放开了她,带着得逞的笑声远去。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去看一下刚才那块地,可别圈错了。」
她又羞又恼地瞪着那可恶的背影,一会儿笑了,但一会儿却又难受了起来。
《陶聿笙传》的简介上,写的可不只他历经了造反,还写到他因商立功,得到皇帝的赏赐……因而尚了公主。
李三果然很快地弄来了一万斤的茶叶,全都按照要求是中等茶至粗茶,这等能耐令马文安对他看高了一眼。
因此李三也得了赏识,入了腊月,能跟着马文安的车队北上做生意。
选在这个没有商旅愿意出行的季节,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沿途寒苦自不多说,但李三这段日子已经很了解马文安了,他特地多带了几个人手就是为了沿途服侍马文安,让他舒坦得几乎忘了旅途辛劳,可以说没有一个手下能做到如此周到。
加上马文安途中暗自试探了李三几回,此人对他几乎毫无二心,使命必达,令他也对李三更加信任,当即收用了做自己人,放心地撒手让李三去做一些亲信才能做的事。
在此同时,太行山上飘起了初雪,半山村前一阵子的忙碌却没有因此停下,只不过前一阵子是为了明年种药做准备,眼下则是忙着迎接年节的到来。
在这样喜庆气氛之中,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半山村的人每天笑呵呵的,甚至因为这阵子大家一起忙活,感情更好了,每个人都抢着请朱玉颜与陶聿笙到家中一起围炉。
最后众人合计合计,横竖村子里正在修筑日后贮存药材的窑洞,索性把洞挖大一点,前头盖个泥瓦房,待到除夕,全村的人就一起在里头吃团圆饭。
于是半山村的人比前些日子干活干得更起劲了,村里有现成的土坯,只要勤奋点年前定然能好,于是男人们盖房子,女人们蒸馒头煮菜,小孩们则是在四周疯跑,爬树推碾子玩泥巴,是打从征兵后便没看过的一派热闹景象。
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一种叫「响窝窝」的游戏,将湿泥巴搓成空心的团,能搓多大搓多大,而后从高处啪的一声扔在地上,谁发出的声音大、泥土扩散的范围最广就是赢家。
因着雪停,未积雪的土地成了泥地,更方便玩这游戏,孩子们简直玩疯了。
在忙碌的村人之中,朱玉颜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手厨艺能杀外敌,反倒成了最废的一号人物,索性不碍大人正事,反过来加入孩子的行列。
「牛蛋的声音大,砸的泥土喷得圆,所以牛蛋赢啦!」
朱玉颜混在孩子堆里做裁判,牛蛋是村长家的孙子,一向是村里的孩子王,她住在村长家,自然与牛蛋亲近。
但随即就有人不服了,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
「明明我的比较大声!」
「我的圈比牛蛋的大!」
「牛蛋的泥巴不是他自己团的,那不算……」
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反驳自己,朱玉颜不满了,「我说牛蛋赢就牛蛋赢,他的泥巴是我团的,我团的泥巴最厉害,怎么样?」
虽说她对孩子们耍起了无赖,但她人美心善的印象深植人心,孩子们都觉得她在和他们玩,随即顺着她的话起関。
「不然颜姑姑玩!颜姑姑玩——」
「我玩就我玩!」
其实她在旁边看了这么久,手早痒了,否则也不会替牛蛋揉了个泥团。
在大伙儿的起哄中,她抓起了泥巴,先做了一个空心的胚,然后在泥地里滚起球来,袖子弄脏了都不在乎。
「好了!看我的!」她抱起泥球左右张望,最后爬上一块石头,而后把泥球后往地上一扔——啪!不知哪个倒楣鬼刚好走了过来,泥球在他身前炸开,溅得他的衣服下袜鞋子全是泥。
「哎呀!抱歉,我……」朱玉颜看清了来人,道歉的话卡在了喉头,最后居然变成响彻云霄的大笑,「啊哈哈哈哈,陶少爷你真行,真会挑时间走过来,哈哈哈……」
陶聿笙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反正衣服都脏了,他也慢条斯理地团起了泥球,然后扔到了朱玉颜脚边。
他扔的泥团可是与众不同,充满了技巧性与扩散性,不只朱玉颜中招,半条裙子都黑了,站在她身边的小孩子们无一幸免,离得最近的牛蛋甚至一张脸都是泥点子。
原本不知该生气还该大笑的朱玉颜这下子乐了,「陶少爷你要引起众怒了,孩儿们!给我反击啊……」
结果不知怎么着,站得离朱玉颜这头近的孩子们,与陶聿笙那一端的孩子们,居然打起了泥巴仗,其中又以两个大人玩得最开心。朱玉颜专门朝着陶聿笙扔泥巴,但他也没怎么反击,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躲,最后泥球总是打到他身边的孩子,然后就惹来更多的泥球朝她飞过来。
朱玉颜一边尖叫着一边绕着圈子躲,最后耍诈躲到了陶聿笙后头,于是砸向她的泥球,不可避免地全到了他身上,然后她也坏心眼的在他胸口留下了她的泥掌印,最后在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个西瓜那么大的泥团,她又惊叫着跑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