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李氏便进了厨房,和刘大娘忙忙碌碌地操持起来,做年糕、裹汤圆,开了一锅油,细细地炸着各种各样的丸子,接着又拿事先醒好的面团,擀成面皮,调了韭菜鸡蛋和高丽菜猪肉两种馅料,预备包饺子。
午后,朱宝慧浑浑噩噩地睡醒了,也坚持来到堂屋跟着一起包饺子。
李氏倒是没有拦她,刘大娘已经回去掌灶自家的年夜饭了,有儿媳帮忙,她也能轻省些。
何况大年三十本就该一家人团聚着,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包着饺子,才能算有些过年过节的喜气。
所以傅思博也来了,三人坐在桌边包着饺子,李氏包得最好,一个个玲珑小巧,朱宝慧包饺子的手艺也还行,至少不至于把里头的馅给漏出来,傅思博就不成了,包的饺子不是太胖就是太瘦,还没有一个不开口的,气得李氏拿筷子拍了拍他的手。
朱宝慧见傅思博被筷子打得一脸懵,不禁莞尔,公婆这老俩口是越来越像一对欢喜冤家了,这番吵吵闹闹的,竟不输给年轻人逗趣。
如果傅既明在就好了,他要是见到这一幕,肯定会妙语如珠地亏起自己的爹娘,一家人也会笑得欢声不断。
如果他在就好了。
朱宝慧努力扯着唇,拚了劲的想强颜欢笑,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提不起来,眼眶反倒有些隐隐发热。
这可不行,今儿这么好的日子,她不能哭,一家人还等着送旧迎新,除去这一年的晦气,换来明年的红红火火。
朱宝慧终究还是扯开了一抹笑,只不过这笑容比哭还难看,李氏与傅思博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戳破,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俏皮话。
傍晚,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虽然谁都胃口不好,但也没谁敢下桌不吃了,勉力鼓着劲,将一口一口的鸡鸭鱼肉送进嘴里。
好不容易散席,傅思博几乎是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我去前头再多放几串鞭炮,总要把霉运吓走才是。”
傅思博匆匆往外走,怕自己当着两个妇道人家的面就不争气地哭出来,却不承想迎面就撞上一个同样步履匆匆的来人,两人鼻头对鼻头,都撞得生疼。
“谁啊?走路不看路!”傅思博恼得揉揉鼻子。
“爹,是我啊!”一道温润的嗓音回应,醇厚如酒。
傅思博一愣,恍如身在梦中,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惊疑惶恐的眼神和一双灼亮如星的眸子对上——
是霄儿!这如何可能!
傅思博全身颤抖,心海翻腾汹涌,一时不知所措,竟是扬手就打起自己耳光来,劈劈啪啪的连续好几下,毫不留情。
傅既明大惊,连忙扣住父亲的手腕。“爹,您干么这样打自己?”
“我不信啊,我这是在作梦吧?霄儿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傅思博一脸如梦似幻,说着又想举起另一只手捏自己的脸颊。
傅既明顺势也将他另一只手扣住。“爹,您可别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您没作梦,是我回来了。”
“真的是你?”
“是我。”
“……霄儿!”傅思博陡然凄厉地嚎了一嗓子,展臂就将儿子紧紧地圈抱着,“你可担心死爹了,爹真怕你再也回不来了,你可是咱们傅家将来的顶梁柱,最不能倒的就是你啊!霄儿……”
傅思博哭得老泪纵横,傅既明听着父亲声声哽咽,心头亦是强烈酸楚,用力回抱他。“爹,是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父子俩相拥而泣,朱宝慧与李氏在后院听见动静,两人同样也是一时难以置信,面面相觑。
终于,李氏先忍不住了,仓皇起身,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朱宝慧也想奔出去瞧的,只是一方面她的双腿还激烈地疼着,另一方面,她也害怕。
怕这一切终究只是自己的幻听,是编织出来骗自己的美梦。
她不敢面对现实,就怕现实是她所不能承担的残忍。
她一直留在堂屋里,户外苍茫幽暗的夜色彷佛潮水一般向她涌来,她几乎感觉到灭顶,呼吸都断了——
“慧慧!”男人激动的声嗓唤着她,满蕴着浓浓的相思与爱意。
她双手紧抓着桌缘,指节都用力到泛白,许久,才敢缓缓地、屏着所有的气息,扬起雪白的容颜。
男人的五官俊秀,身姿挺拔,列松如翠,积石如玉——是她绝艳的好郎君,世无其二!
“慧慧。”傅既明来到她面前,先是怜爱地轻抚她梨花带雨的脸颊,接着蹲下来,双手颤抖着轻轻抚过她的膝盖。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朱宝慧怔忡地望着他,眸光如水缠绵。
傅既明微微一笑,俯首在她膝头印下深情一吻。“谢谢你,慧慧,我今日能暂时脱险,回来吃这顿团圆饭,都是因为有你。”
“是因为我?”她愣愣地问。
“嗯,是你。”
他仰头含笑凝视她,眼里是万千的星辰,流光璀璨,倾诉着永恒爱恋。
***
正当傅家人欢庆团圆时,刺桐府衙开了一扇隐密的偏门,一小队人马急驰离去,连夜出了城。
他们几个皆是庄行之的心腹,领了他的密令,快马往京城去,为他打探消息。
是该拿傅家人去对吴谨邀功,还是隐密保住这一家人,待他的人回来后,必须有个决断……
庄行之面色凝重,眼眸幽深,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据说傅既明能被送回来,是因为庄夫人看了朱宝慧连夜修改的设计图,心有所感,终于被她的诚意打动了,便去找自己的夫君说情。
于是才有了这夜,在经过数日的沉闷后,一家四口齐聚于屋内守岁,吃着亲手包的饺子,欢声笑语,温馨的氛围。
之后,傅思博更抱出了一个酒坛子,说是要大家一同来酿屠苏酒。
所谓屠苏酒,乃是一种预防瘟疫的酒方,相传取大黄、花椒、桂心、桔梗、防风各半两,并白朮、虎杖各一两,乌头半分,将以上八味切细,装入绛红色囊袋里,于年三十夜晚悬于井中,至元日寅时取起,以酒煎四五沸,家人逐一饮之,如此可防全年无病无灾。
这是民间的年节习俗,从前傅思博不曾在意,今年却无论如何要在元旦时让全家人每人都饮上一碗,讨个吉利。
大伙儿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热热闹闹地耍起来,切了药材,装入红色囊袋里,由傅既明代表全家小心翼翼地悬于井中。
隔日清早,天才蒙蒙亮,一家人又齐聚于堂屋里,依着这饮屠苏酒的规矩,从家里最年少者先饮,逐次轮到最年长者。
“那我就先来了。”朱宝慧捧着酒碗嫣然一笑,先是浅浅地尝了一口,试试这药酒的味道。
果然有点怪啊。
“大口喝下去,可不能这么扭扭捏捏的!”傅思博难得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子,严肃地说道。
朱宝慧俏皮地吐了吐舌,公爹有命,奈何只能听从,于是心一狠,一口气干了整碗的酒。
“好!”
其他三人都很捧场,鼓掌喝采,傅既明还竖起拇指,给亲亲娘子比了个赞。
“换你了。”朱宝慧眨眨眼,倒想瞧瞧傅既明喝这味道古怪的屠苏酒时会是何等表情。
孰料傅既明早有了心理准备,比她爽快多了,一口气喝干,丝毫不带迟疑的。
接下来李氏、傅思博都满饮了碗中酒,李氏酒量浅,这么一碗下去,脸颊就染上一抹绯红,看着竟有几分妩媚。
傅思博一时看傻了眼,朱宝慧与傅既明见他呆愣愣的模样,显然是被结褵多年的老妻惊艳到,都是暗自窃笑。
李氏察觉到夫婿的目光,又羞又恼,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傅思博顿时有些讪讪然,幸而他有个知情识趣的儿子会替他解围。
“爹、娘,咱们饮了这屠苏酒,这一年肯定能够平安顺遂了。”
“是啊,是啊!”傅思博回过神来,大表赞同地连连点头,“以防万一,咱们再多饮一碗,来!”
傅思博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又替家里人都满上了酒,所有人倒是都很给面子,依次喝了,李氏的脸颊便越发红了,容颜盛艳。
朱宝慧见公爹的目光又黏在婆婆身上,笑着打趣。“爹,您瞧瞧娘,是不是一日比一日更好看了?”
“是啊……”傅思博喃喃地回应,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
朱宝慧噗嗤一笑,李氏顿时更羞恼了,霍然起身。
“这酒也喝了,福气也求了,该吃早膳了,我去厨房瞧瞧。”
“娘,我陪您一同去。”朱宝慧连忙撒娇。
李氏温情地瞧了她一眼。“你腿上还疼着呢,好生坐着勿乱动……霄儿,你娘子可是为了你才遭此大罪的,你好好替她揉揉腿,莫要留下什么隐患了。”
“儿子明白。”
得了母亲大人的懿旨,傅既明也不客气了,当着爹娘的面就横抱起自己的媳妇,大踏步离开。
这回换朱宝慧感到羞臊了,懊恼地握起粉拳捶打他几下,他全然不痛不痒的,唇角噙着的笑意越发浓了。
这个年过得欢欣鼓舞,喜庆又热闹,一家人都有默契,谁也没去提起年后即将会面临的处境。
一直到元宵节后,衙门重新开了笔,庄行之派出的其中一位心腹千里迢迢地疾奔回来,他这才有了行动,派两名衙役来到傅家,命傅既明入府衙。
朱宝慧和老俩口都不免心惊胆战,倒是傅既明颇为冷静,在妻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跟着衙役往府衙行去。
庄行之并未选择在前厅见他,而是让人将他领进了后廨一间小花厅。
傅既明一进屋便主动朝庄行之躬身行了个礼,淡然说道:“大人传唤我来,可是已经得到了京城那边的消息?”
庄行之没立刻回答,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脸色颇为一言难尽,过了好半晌才略咬着牙开口。“武王反了!”
傅既明闻言一震,目光清澄地迎向庄行之。
“皇上病重,命太子监国,当时武王正好回京,连夜逃回封地,隔天便举兵造反……”庄行之徐徐转述心腹手下探得的消息,“你料得不错,京城的局势果然有了变化。”
太子起势了,如今他得了圣旨,名正言顺地监国,一旦顺利平了武王的叛乱,必能当上下任的新君。
傅家人,他不能动了,不仅不能动,还得想方设法好好地保着。
思及此,庄行之纵然心有不甘,仍是对着傅既明这位小辈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贤侄这阵子受累了,今日便留下来用膳吧,我让府衙的厨娘好好整治一桌酒席,咱们也该叙叙旧,你说是吧?”
老狐狸变脸倒变得快,转换之间毫无压力。
傅既明输人不输阵,也是笑得极为爽朗热诚。“世叔一番盛情,侄儿不敢推辞,如此便厚颜叨扰了。”
老狐狸和小狐狸都笑得宛如真情实意,一切无形的交锋,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