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知府大人私人使用的书房,但屋里布置得极为简洁,正中央一张花梨木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里外间以一扇四折屏风隔开,另有一架多宝槅,摆着些金银玉器等玩意,墙上则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气势凛然,倒是颇能彰显书房主人的身分。
此时暮色四合,刺桐知府庄行之刚刚下了衙,来到书房内,便见最亲信的幕僚正坐在屋里等着他,一见他进来,立即起身相迎。
“大人。”
“坐。”庄行之挥了挥手,随意落了坐,端起一盏茶饮了几口,这才淡淡开口,“什么事?”
“大人,这是京城送来的密函。”幕僚略躬身,慎重其事地将一封信递给他。
庄行之接过信,只看幕僚面色凝重就知事情不好,他拆开信迅速浏览过一遍,顿时神情一凛,接着深吸口气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这才勉力定下心神。
“傅家人失踪了。”
庄行之一句话就令幕僚骇然变色。
“是谁将这封信递进来的?”
“是锦衣卫丁校尉。”幕僚说明,“属下接信时看他神情有异,原想多问几句,但他只说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付大人手上,一切自由您来定夺。”
庄行之闻言默然不语,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说得好听是要他定夺,难听一点,便是京城那边想看他是否效忠吧,说起来他接任这刺桐知府也不过才两个多月,位置尚未坐稳,若是得罪了京城那位大人,随意找个借口将他调职左迁也并非难事。
幕僚观察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试探。“虽说大人您当年于春闱应试时,适逢傅尚书为主考官,他算得上是您的座师,有知遇之恩,但毕竟这些年来,您与傅大人并无多少来往,京城那边总不能将您也归于傅党吧?”
“我是不是傅党,还不是那人一句话的事!”庄行之冷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这傅家人失踪又与大人何干?”
是不与他相干,但他也能明白,傅家人没回祖籍地,京城那边断了他们的消息,肯定是紧张的——傅家人的顶梁柱是倒了,可家底还在呢,傅思博学识渊博,据说傅家的宗孙也是少年英才,万一哪天皇上回心转意了,要召他们父子俩进京,这傅家的门庭不就重新立起来了?
何况他还听说,傅家人扶着傅尚书的棺椁出京城时,沿路都有百姓跪地磕头,傅宗哲在百姓心目中的名望可见一斑,这样的影响力是绝对足以庇荫其后代子孙的。
聪明的人要将敌人打压下去,绝对是要斩草除根的,而他庄行之相信,那吴谨可不是省油的灯,否则如今也不能爬上内阁首辅的位置了。
“我瞧那边的意思,是想试探我知不知道傅家人的下落,怕是我们这些曾经与傅尚书有故旧的人,私底下收留了他的子孙。”
“这可真是冤枉啊!”幕僚为庄行之抱不平,“大人您连傅尚书的儿孙生做什么模样都未必能认得出来呢!”
“倒也不至于,我这些年虽都外放于地方为官,但也进京述职过几回,与傅思博傅翰林不仅见过面,还一同喝过酒,何况……”庄行之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从信函里抽出两张纸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幕僚一愣,好奇地将那两张纸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大惊。“这、这不是画像吗?”
“是啊。”庄行之语带嘲讽,“可见京城那边多怕我们借口推诿,连傅翰林父子的画像都画好给我们了,这是明摆着要我调动府衙这边的人马,一旦发现了傅家人的下落,立马将人捉拿起来啊!”
“这……”幕僚傻眼了,“哪能这么巧啊?傅家人哪儿不逃,偏偏躲到刺桐这里来。”
“这就叫广撒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庄行之冷笑。
想必吴谨已经联合锦衣卫,将此捉拿傅家人的密令行遍全国各州府了,只怕这一家人插翅也难飞。
“那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幕僚一脸担忧,“傅家人躲别处去便罢了,万一他们真来了刺桐……”
庄行之静默片刻,眼神一片清冷。“若是傅家人如此不识相,那本官也只能秉公处理了。”
***
对于迫切追来的危机,傅家人浑然不晓,这阵子一家人都忙着筹备新店开张的事宜,尤其是朱宝慧这位老板娘,更是忙昏了头。
原本朱宝慧想着时节已接近腊月,是否干脆等年后再行开幕,但转念一想,百姓们为了张罗过年,于年前这段时间通常是消费力最强劲的时候,平素再如何节俭的家庭,为了能过个好年,以便来年讨个好彩头,都相当舍得花钱,此时不狠狠赚它一笔,哪里还有更好的时机!
于是新店开幕的进度越发紧锣密鼓起来,而经由与傅既明一番商量后,夫妇俩决意将铺面取名为“如意家居”,定位类似于现代的家居饰品店,专营各种诸如织毯、抱枕、窗帘、花器、杯盏碗盘之类的用品,除了大雍本地制造的以外,有更多琳琅满目的舶来品是来自阿拉伯世界,甚至更远的欧洲,充满了异国风情。
既然要开店,自然少不了从现代借鉴而来的行销策略,自开张这日起,连续一旬,日日都举办不同的活动,像是买一送一、满减打折、奖券摸彩、集点印花等等,总之怎么热闹就怎么办,傅既明还特地亲手做了一个轮盘,上头分成十数格,供前来消费的顾客们射飞镖,射中哪格便送那格的奖品。
即便刺桐的百姓们见多识广,也没玩过飞镖射转盘这样有趣的游戏啊,当下便造成轰动,开幕庆活动这几日,天天店未开张,门外就排了一长列的队伍,等着进场消费玩转盘。
有活动造势,再加上宋老板及阿里等大商人的加持,且店内的商品都是朱宝慧精挑细选过的,甚至有多款是出自她自己的设计,再交由李氏及坊间一些绣娘手工缝制出来,这些于这个时代独树一格的商品一摆上架便大受欢迎,形成了一股抢购的风潮。
另外店里二楼还特地隔出一块区域,摆设朱宝慧设计的几款新式家俱,有了宋老板及阿里的鼎力相助,也拉来了几单城内富人的生意,为他们客制化订做家俱并室内设计装修。
这部分的生意,朱宝慧想着一时很难单靠自己吃下来,便采纳了傅既明的建议,与宋老板合作,阿里也出了部分资金,做为股东,以后每年分红。
整个腊月,刺桐城内百姓茶余饭后最流行的话题便是如意家居举办的形形色色各样活动,往往见面问候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对方去如意家居逛过没?
越接近年关,店里生意越好,每日赚得盆满钵满,朱宝慧日日回家拨算盘记账都笑得合不拢嘴。
儿媳这营生做得好,一家人都跟着沾光,傅思博与李氏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私底下,傅思博还是忍不住拉着儿子悄悄地问。
“既明啊,有件事,爹就是想问问,没别的意思,你可千万莫要多想。”
都还没问呢,就一副紧张兮兮,深怕伤到他这个儿子尊严的模样,傅既明实在有些好笑又无奈。
“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爹。”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是慧儿如今店里的营生做得好,在城内也闯出了些许名声,可以说咱一家人都是靠她的本事赚钱养着的,这……她毕竟是一介女流,咱们父子俩,两个堂堂大男人靠个妇人来养家,这、这哪里成啊!”傅思博重重叹息。
傅既明哪里会听不出父亲话里的意思,却只是淡然反问。“爹是觉得哪里不成了?”
这还用问吗?傅思博没好气地白儿子一眼,老脸都窘得发热。“你就不觉得面上无光吗?”
傅既明扬唇微笑。“慧慧聪明灵慧,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在事业上一展长才,我这个做夫婿的只会替她高兴,可没什么好丢脸的。”
“爹不是说她丢脸,是、是说你啊!”傅思博急得都差点语无伦次了,“大男人顶天立地,咱们却靠一个女人养活,这……”
“爹,您可莫要又钻起牛角尖了!慧慧如今替人设计新居,不也需要爹您帮忙吗?就说这阵子为了店里的生意,咱们一家人谁不是忙里忙外,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有谁坐着干等着吃饭了?”
“如此说也没错,但是……”傅思博神色依然黯淡。
傅既明看着,心中暗叹,他能明白父亲的落寞,虽说傅思博一向不擅长做官,但也曾经在朝堂有过立足之地,现下却是在幕后受小辈的庇荫,难免心里有落差。
“爹,您且安心。”傅既明握住父亲的手,微笑诚挚,“儿子固然支持妻子在外头有自己的事业,但我也不会安于现状的。”
“你能做什么?总不能继续去考科举吧。”傅思博嘟哝着叹气,“咱们虽是用了假户籍顶替了别人的身分,可也不能过于明目张胆,去应试的考生可是要清查父祖三代的。”
“您瞧这刺桐城遍地黄金,处处是商机,大好男儿又何必非要参加科举才能出头?”傅既明言语淡定,眉宇之间颇有自信,“儿子自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
“你想造水泥?”
朱宝慧睁大一双明亮水眸,不可思议地盯着傅既明。
这日中午,她好不容易稍稍得闲,便和自家夫君来了一场午餐约会,两人到了附近酒楼叫了一桌菜,傅既明说是要慰劳她近日来的辛苦,谁知她正敞开了肚子大快朵颐时,他竟忽然掷下这样一枚震撼弹。
“嗯。”相较于妻子的震惊,傅既明仍是从容不迫的,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细嫩的鱼肉放到妻子面前的小碟,“你最近为了工作绞尽脑汁,多吃点鱼,补DHA。”
她现在哪还有心情吃鱼补脑啊?
朱宝慧焦急地追问。“你不是认真的吧?这个时代造得出水泥吗?”
傅既明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我们下船后,改乘骡车来到刺桐的路上曾经路过一座废弃的铁矿山吗?”
朱宝慧先是一愣,继而便回忆起来。“记得啊,我还记得那矿山堆满了废弃的铁矿渣,造成严重的污染,以致于附近田地的庄稼都种不活了,村民们怨声载道,还说不久后可能必须大举迁村,否则以后都没活路了。”
“刺桐这里有大量的石灰石矿,再加上铁渣和黏土,这些便是混凝土的材料。”傅既明徐徐解释。“我还能用诸如亚麻、琼麻这些天然的绿纤维做出更好的混凝土。”
朱宝慧听了有些迟疑。“做混凝土有这么简单吗?不是还要锻烧什么的?而且你没亲手制造过水泥吧,能晓得各种材料配方的比例吗?”
“锻烧倒是不难,那座废弃的铁矿山从前采矿时肯定是要炼铁的,总会留下一些简易的高炉,至于材料比例,可能就需要大量实验了。”
“那你一个人能做得来吗?”
傅既明想了想,很中肯地摇头。“大概是不成的。”
“啊?”朱宝慧傻眼,“那你说这些不是废话吗?”
“所以得要有官方的支持。”傅既明丢下一枚更大的震撼弹,炸得朱宝慧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疯啦!”她倏地拍案起身,“我们躲那些做官的都来不及了,你还主动要去官方面前找存在感!”
“你冷静点。”傅既明伸手拉妻子,“我没说是现在啊。”
朱宝慧一怔,一颗惊慌乱迸的心这才稍稍安落,缓缓重新入座,“你的意思是……”
傅既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慧慧,你之前是不是说,自我们傅家被抄家半年后,太子就要重新起势了?”
“嗯,书上这段时间线有点含糊,毕竟只是男主角的回忆,但算一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朱宝慧努力回想书中的细节,“好像皇帝会先病重,任命太子监国,然后还有哪个王在北边起兵造反……”
“还有人要造反!”傅既明愕然,“你之前怎么没说?”
“这些都是模模糊糊的印象啊,我哪能一条一条记得那么清楚啊,能够想起来就不错了。”朱宝慧为自己喊冤。
也是。傅既明哑然,谁看小说会真的每个字句都认真看入眼里,何况是主角一段过往的回忆。
他深思片刻,沉声扬嗓。“如此说来,北方将有一阵动荡了,那我们躲来南方倒真是蒙对了,京城那边为了平乱,怕是一时也顾不得追寻我们一家人的下落。”
“先不管谁要造反,所以你是想等太子登基后就献上水泥的配方吗?”朱宝慧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是想藉此让傅家重回朝堂?”
傅既明点头。
见他不否认,朱宝慧不免有些焦躁。“你急什么啊!就等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免了我们傅家的罪名,你再重新科举出仕不就好了吗?何必一定要献什么水泥配方,难不成你还想替家里争个爵位啊?”
傅既明默然不语,半晌才幽幽叹道:“我只是担心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姊姊。”
朱宝慧闻言一凛,望向傅既明怅然的神情,忽然懂了他的顾虑。“你是怕在我们还未能风光回京前,傅佩兰就被她夫家搓磨死了?”
“你之前也说了,她就是因为被夫家幽禁于后宅,郁郁寡欢才会早逝。”傅既明闭了闭眸,眼神幽暗,“这段日子她必然不好过,若是我们回去得太迟,即便她能熬得住尚且还活着,只怕长久郁结于心,早已落下了病根,以后……也活不长了。”
朱宝慧怔然,情知傅既明的担忧有理,古代女子深居于后宅,若是夫家不喜,身心备受折磨是很容易病弱的。
傅既明在现代的姊姊便是因病去世,她不敢想象,若是在古代又让他再度经历同样的打击……
不行!他们必须尽快回京,必须令傅佩兰的夫家有所忌惮,不敢随意欺凌于她!
“你想怎么做?”朱宝慧握住夫君的手,以温暖坚毅的眼神表达对他的支持。
傅既明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他就知道她能明白自己的心事。
他微微一笑。“我们得先掌握京城那边的动向,确定时机到了,才能开始启动我们的计画。”
朱宝慧会意,想了想,问道:“你应该是想找刺桐知府合作吧?”
傅既明颔首,徐徐说明。“这阵子我仔细打探过了,去年刺桐这里连续遭了两次风灾,海水倒灌,造成人命财物损伤无数,连带影响年底的税收进益,惹得皇上大怒,今年辖下的几个县又发生河水暴涨,差点酿成大祸,前任刺桐知府就被贬了官,派了新任这位来接手,首要任务就是境内河道的清淤,并在沿海重建防波堤,以免再次遭受风灾的影响。”
朱宝慧眼眸倏亮,顿时了然。“果真如此,那你造的水泥就能派上用场了,肯定比一般石头堆出来的防波堤更加耐用。”她蓦地一顿,又有些犹豫,“不过现任知府是什么样的人,你可探听过?”
“现任刺桐知府庄行之是两个多月前才上任的,他取中进士的那科,正巧祖父是主考官,如此算来,他也当得上是祖父的学生。”
“这个人可信吗?”
“在原主的印象里是不曾见过这个人的,可见他和祖父纵有师生之谊,关系也说不上紧密。”傅既明停顿片刻,略带嘲讽地勾了勾唇,“眼下这人自然是不可信的,但若太子真的起势了……”
朱宝慧闻弦歌而知雅意。“太子若真的能监国,这些文武百官就该晓得选边站了,毕竟谁都想入新皇的眼,得从龙之功。”
“所以这段时日,我们得继续蓄积力量,到时才有和官方谈合作的底气。”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