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我拿上好的香料换一整套你们大雍最特别的家俱,我们城主的女儿出嫁要用的,你这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这个大食商人说的大雍官话带着浓浓的异国腔调。
“真不是我出尔反尔,而是我让师傅打出来的家俱,你就是不满意啊!我手下那些可是刺桐府城最好的老师傅了,你就算找遍整个大雍国也找不着比他们几个更好的,就是比宫廷那些御用的工匠也不差什么……问题是你这也挑剔,那也看不上,你眼光这么独特,大不了我把订金都还给你,你自去找宫里的大师傅帮你打家俱好了,我这间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另一个本地的商人也是气坏了,到手的生意都想直接推回去。
“不是啊,咱们都打过契约了,我的船下个月底就要启程回航了,你让我临时去哪儿找师傅重新打家俱?”
“我管你去哪里找师傅,总之我这里服侍不起!”
“你这是违约!”
“那你说,要赔多少银两?我订金全部还你还不够吗?”
双方一言不合,眼看着就要上演全武行,朱宝慧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拍了拍傅既明。
“柳暗花明又一村,你瞧,我们的机会这不是来了吗?”
傅既明一凛,转头望向朱宝慧,见她妙目灵动,闪烁异光,顿时有所领悟。“你的意思是……”
朱宝慧粲然一笑,眉目弯弯,显出几分令人心动的俏皮。“走!让你见识见识该怎么拿下大客户!”
***
朱宝慧与傅既明回到客栈时,傅思博与李氏夫妇也刚回来。
虽说精力比不上年轻人旺盛,可初来乍到大雍南方最繁荣的港口城市,老俩口还是对周遭环境十分好奇的,这几日每天都外出两、三个时辰,四处走走逛逛,体察风土人情。
这天,老俩口遇到一个江南来的酒商,听说对方带来了大量当地酿的上等惠泉酒,想来刺桐找点门路,看看能不能销往海外,傅思博当下便走不动路了,藉着丰富的品酒经验与对方攀谈起来。
傅思博本就是翰林学士出身,见识吐属自是相当不凡,当下便哄得对方对他极之佩服,说是非得交他这个朋友不可,还一口气送了他好几坛惠泉酒。
惠泉酒乃是以江南地下泉水和优质的糯米为原料所酿成,酒色呈晶莹的琥珀色,酒质温醇,回味悠长,一开坛,那清奇的酒香便传遍了整条街,素来好酒的傅思博哪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当即爽快地笑纳了。
他快快乐乐地以酒会友,他乡遇知己,可李氏就大大不悦了,碍着是自家夫婿,在外人面前不好下他的面子,可一回到客栈,关了小院的门就忍不住发作起来。
“我就是收了几坛酒,交了个新朋友,你生什么气啊!”傅思博感到无辜,好生不解。
由古至今,无论在哪个平行时空,有个道理约莫是可以一概而论的,那就是最令女人恼怒的往往不是男人做错了事,而是他做错了事,还笨到不晓得自己错在何处。
这简直是在挑战女人敏锐的神经,于是李氏脸一板,神情越发清冷了。
“你是真不明白呢,还是装傻?咱们如今是何等处境,不说低调掩人耳目就罢了,你还如此高调行事,你是嫌咱们一家不够引人注目,非得卖弄你翰林学士的学识,那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能是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乡绅说得出来的吗?”
傅思博闻言一窒,这才恍然,有些心虚起来。
之前一家人拿了假造的户籍后便商议好了,以他们几个的品格与外貌,怎么看也不似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人,顶多能冒充那种有些财力的地主乡绅,有点家底,家族子弟也念过一点书,勉强攀得上一个耕读之家的名头。
但那种地主出身的乡绅,自身学识肯定是上不得台面的,至少不能像傅思博这样出口成章,信口拈来便是书上的典故。
“你的意思是……我露馅了?”傅思博吶吶的,终于明白自家夫人在气恼些什么。
“才几坛酒,你就浑然忘了东南西北了,老爷,你可真行啊!”李氏恨铁不成钢。
“孩子他爹。”傅思博小声地纠正。
“啊?”李氏一愣。
“你不是说了,咱们私下可不能喊老爷夫人的,得喊孩子他爹、孩子他娘。”好不容易抓到了妻子一个错处,傅思博可理直气壮了。
李氏愕然无语,朱宝慧与傅既明在一旁目睹这老俩口争论,此时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
听见笑声,李氏与傅思博一怔,两人同时转头望去,见是孩子们回来了,想到方才两人吵嘴怕是都被小辈看在眼里,一时都窘迫不已。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傅思博有些悻悻然地问道,言下之意是,方才我和你们娘吵嘴,你们都听见了多少。
傅既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笑地回应。“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什么叫该听见的都听见了?这是在揶揄他这个老子吗?
傅思博怒瞪儿子,傅既明可不怕他这头纸老虎,过来桌边替自己和朱宝慧各倒了盏茶,喝了一口解渴,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爹啊,之前是我们布衣荆钗,刻意做乡下农家人的打扮以便避过京城那边的耳目,所以娘才要您学着那农家夫妇对彼此的喊法,可如今咱们入了刺桐城,也打算于此地买房置产,这身分升级了,既然爹您是个地主老爷,娘喊您一声老爷又何错之有?”
这是站在他娘那边,顶他这个爹的嘴?
傅思博越发懊恼,却也明白是自己理亏,只得闷闷地坐在一边不吭声。
朱宝慧见傅思博有点下不了台,心下也觉得这个有几分迷糊却从不乱摆架子的公爹挺可爱的,不忍他受窘,便斟了一盏茶亲自奉与他。
“爹,喝茶。”她温言婉语,巧笑嫣然,“您别和既明计较,他啊,就是爱显摆,好像咱们全家就他最聪明,其实论起这世俗的经验,我们还应该向爹娘多讨教呢。”
还是儿媳妇贴心,怪不得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只恨兰儿早早便出嫁了,留在自己身边的偏是这个孽障!
傅思博心存不满地又瞪了儿子一眼。
傅既明自然察觉父亲肯定在心里腹诽自己了,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
朱宝慧劝过了公爹,也奉了盏茶给婆婆。“娘,您也别生气了,其实爹今日得了这几坛惠泉酒也好,我们一家人晚上正好吃顿好的庆贺一番。”
李氏接过茶盏,听出朱宝慧话里的弦外之音,心念一动。“是有什么好消息了吗?你和霄儿找到可以做的营生了?”
朱宝慧含笑颔首。“方才我和夫君经过一家酒楼门口时,刚巧瞧见一个大食国来的商人正和几个本地人在争吵,原来是因为那大食商人定了一整套家俱,对方却交不了货……”
朱宝慧语声清脆,将双方争执的缘由细细说明白了,李氏和傅思博却仍是一头雾水。
“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傅既明看了朱宝慧一眼,主动接口解释。“爹、娘,我们打算拿下这笔订单。”
“什么!”
傅思博夫妇同感震惊,急得声嗓都有些变调了。
“霄儿、慧儿,这可不是胡闹的事,你们哪里来的能耐能接这笔订单?本地商人找师傅打出来的家俱,那大食商人都不满意了,你们还能找得到更好的工匠?”
“无须另外找工匠,本地商人找的那几个老师傅就可用。”
“可是……”
“爹、娘,你们且放宽心吧,此事慧慧有办法。”傅既明一脸信誓旦旦地说道。
傅思博直觉就不相信,摇头叹气。“慧儿一介女流,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她能让那些老师傅打造出比之前更好的家俱?”
“儿媳正有此意。”
朱宝慧一句话犹如夏季落雷,劈得老俩口都有些晕头转向。
李氏见她微笑从容,越发不可思议,连忙追问。“慧儿,你是想怎么做?”
“儿媳和夫君方才亲自去看过那几个老师傅打的家俱了,木材用的都是极好的,工艺也十分精致,技术上肯定没有问题,就是少了些创意,款式相较于市面上的家俱并无特异之处,不过多了几分富贵气息而已。”
“还能怎么特异?”傅思博不以为然,“家俱嘛,款式不都是那样,顶多比比谁家用的材料好些,雕工细致些。”
这就是他们来自现代的长处了,领先了千年的流行与创意,总是比拘泥于传统、眼光单调的古人要别具一格。
朱宝慧嫣然一笑,在桌边坐下来,傅既明也很默契地立刻递过来纸和笔。
虽是用不惯软趴趴的毛笔,朱宝慧仍凭借着多年来蕴养出的专业,在宣纸上迅速描绘出两款新式家俱的轮廓,边画还边向老俩口说明其中的奥妙之处。
“爹、娘,你们见过这样的家俱吗?”
李氏与傅思博早就看呆了,茫然摇头。
“那这样的家俱,你们会想用用看吗?”
自然是想了,虽说还未能见到成品,但光只是纸上谈兵,就能想见这种新式家俱的便利之处。
“我想卖的其实是设计图,我出图,老师傅出工艺,那位本地商人负责找来原料,我们一同协力合作,完成这笔大食商人的订单。”
李氏与傅思博闻言面面相觑,他们都想不到儿媳这样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竟有如此灵慧巧思。
“慧儿,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朱宝慧一凛,面对李氏意图一探究竟的眼神,不免有些心虚,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异时空就是一个室内设计师,对于家居装潢的领域多所涉猎,设计几款对这个时代来说独树一格的家俱又算得了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拆卸身边各种小玩意,又看了好几本关于鲁班机关术的书,久而久之就有了些想法……”朱宝慧尴尬地编造着理由,总觉得好似越描越黑,到后来越发心虚气短,声音都细微了。
傅既明见情况不妙,连忙开口替她分说。“娘,您这样问慧慧,让她从何说起呢?这就是她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才华,就好像有的神童三岁能读经,五岁能作诗,旁人羡慕不来的。”
一句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化解了李氏和傅思博的疑虑,或许真是如此,他们的儿媳妇就有着与众不同的才华。
李氏被说服了,但傅思博依然有迟疑。
“霄儿,你不会是想让慧儿出面去和那些人交涉吧?”
“既然是慧慧的设计图,自然要她去向那些老师傅解说的。”
“可一个妇道人家,这样抛头露面的……”
“妇道人家怎么了?”没等儿子儿媳抗议,李氏便抢先撂话,“妇道人家就做不得营生了吗?你在京城没见过那些娘子开的脚店,这几日逛这里的市集没见过妇人出来摆摊卖吃食?”
看是看见了,但那不是为生活所迫吗?傅思博在心里暗自腹诽。
李氏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丈夫心里的想法,冷冷一笑。“咱们如今这处境,可容不得再摆从前尚书府的架子。依我说,慧儿有这份本事谋生挺好的,女人终究不能只想着靠男人,还是得依仗自己。”
原来她的婆婆还有大女人的想法啊,这要是去了现代,怕也是能成为一方呼风唤雨的女强人了。
朱宝慧目光亮晶晶地凝睇着李氏,对这个婆婆越发感到佩服。“娘,多谢您,慧儿一定会努力的。”
李氏拍拍她的手,语调转为温润。“这事娘怕是帮不上你的忙,辛苦你了。”
“不会的。”能重拾自己有兴趣的事业,她还求之不得呢!
“霄儿,你可不能放着你媳妇一个人忙里忙外,得多帮着她,若是要出门和那些人谈事情,你也得陪着。”
“放心吧,娘,我理会得。”
四票有三票同意,傅思博还能怎么办,只能摸摸鼻子也表示赞成了,反正也不差他这一票。
“那好吧,就辛苦慧儿了。”他极力想挽回身为一家之主的尊严,“不过慧儿这阵子忙,咱们其他人也别闲着,既然决定在这里落户了,也该去买一处合意的房子,再看是要置办些田亩还是索性盘下一间店面。”
“爹、娘,看房子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到时我再来负责屋内的修整。”傅既明笑着提议。
“行,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