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朱宝慧跩兮兮又凶巴巴的娇态,傅既明只觉得心里更甜了,暖烘烘地融化成一团。
“傻瓜。”他用手指往她额头轻轻一弹。
“你干么!”她连忙闪开,用手捂住自己额头。
他飞快地转了个方向,直接弹她头顶,这回她没躲过,懊恼地抿了抿唇。
他低声一笑,又用掌心揉了揉她的头,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拉着她坐下。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他将包在油纸里的葱油煎饼递给她。
“我想先喝水。”她的口吻不自觉地带点撒娇。
他很自然地宠着,替她打开水囊,递到她唇前,她连喝了两口,解了渴,才将水囊推回给他。
他也仰头饮了一大口水,见她一边咬着煎饼,一边仍用指尖勾着那枚草编指环玩,眼神含笑。
“要不要我替你戴上?”
“什么?”她不解。
他指了指她握在手心里的指环,她这才恍然,有些害羞地将指环塞回衣带夹层。
“戴什么戴啊?万一掉了呢?”她顿了顿,忽然又娇声埋怨,“不过你也太没诚意了吧,用草随便编一个就想糊弄我,没有钻石,至少也来个金戒指啊。”
“小姐,你忘了我们才刚被抄家啊?我一个大男人上哪儿临时找个金戒指来……”傅既明蓦地想到什么,墨眸熠熠闪烁,“话说回来,你知道在古代,女人戴戒指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相传在秦汉时期,皇帝的嫔妃如果来了月事,就会在左手戴上金戒指,有‘禁戒’之意。”
“啊?”朱宝慧傻了,所以戴这戒指根本不是定情的意思,而是含蓄婉拒皇帝的宠幸?“骗人!”她不信,他就爱捉弄她。
“是真的。”他一脸信誓旦旦。
她撇撇嘴,葱白玉指用力戳他胸膛。“你不要以为你有原主的记忆,在古代读过几年书,就能对我卖弄这些冷知识喔,我才不会上当呢!”
“我真没骗你,秦汉时期就是这样。”
朱宝慧闻弦歌而知雅意。“那秦汉以后呢?”
傅既明但笑不语,就那样用一双深邃的墨眸盯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浮漾着难得的温柔。
朱宝慧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扭扭捏捏地问:“干么这样看我啊?”
他微笑加深,只是叹息般地低语。“以后,我会送你的。”
“送我什么?”她不解。
他没解释,温润一笑。“肚子饿了,吃东西。”
“呿,不说就不说,耍什么神秘啊。”她小小声地嘟哝着,表面像是吐他的槽,目光却闪躲着,不敢看他,分明是有了娇羞之意。
两人安静下来,各自默默地进食,享受这片刻的宁馨。
吃罢,朱宝慧拿出一条素白的手绢抹了抹嘴,顺势也递给傅既明,他毫不客气地接过,擦干净自己的嘴,又从水囊里倒出水来,让她洗了洗些微油腻的手,接着用手绢一根一根地替她擦手指。
这缓慢又体贴的举动令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幽微的暧昧。
朱宝慧脸都红了,慌忙抽回手。“干么这样啊?婆婆妈妈的!”她以一个勾拢发绺至耳后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局促和紧张。
他没戳破她,将手绢折好,却是揣回自己衣带里。“慧慧,今天出城时,其实我长姊也有来送行。”
“你长姊?”她愣了愣,仔细回想,“你是说傅佩兰?”
他点头。“可惜你没有见到她,她跟我在现代的姊姊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吗?”朱宝慧瞬间激动起来,“那她会不会跟我们一样,就是你姊姊从现代过来的?”
傅既明涩涩地摇头。
朱宝慧一怔,也明白自己太想当然尔,毕竟她能和傅既明同时穿书已经是千载难逢的奇迹了。
她悄悄打量傅既明怅惘的神情,有些心疼。“你想起你姊姊了?”
“嗯,我很后悔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语音沙哑。
她心口一震,这是他初次在她面前坦承后悔,当时在傅姊姊的葬礼,他只是双目无神,连眼泪似乎也干涸,甚至都不肯接受她的安慰。
后来,他也不知是否在惩罚自己,越发变本加厉地投入工作中,倒教她也对他生起了怨怼,一次又一次地与他争吵或冷战。
“傅佩兰的夫家给了她那么大的压力,她都能不顾一切出来替我和爹娘送行,可我却没能送我姊……”
朱宝慧心弦揪紧,拍了拍傅既明的臂膀。“都过去的事了,别再想了。”
他深吸了口气,勉力压下复杂的心绪。“书里有提到傅佩兰后来怎么样吗?”
朱宝慧一凛,有些迟疑,却还是选择说实话。“我记得书里男主角曾经回忆,他母亲告诉她尚书府被抄家后,傅家人被贬官回祖籍地,一路颠沛流离,死伤不断,最后只有男主角做为遗腹子活了下来,而傅佩兰因为伤心过度,郁郁寡欢,又遭到夫家嫌弃,不久也病逝了。听说她死前的那段日子,等于是被软禁在院子里,连自己生的两个孩儿都见不到……”
傅既明闻言紧紧咬牙,双手捏握成拳。
难道他两世的姊姊,最后都落不得好下场吗?不!他不能接受,至少在这一世,他必须翻转姊姊的命运!
傅既明紧绷着,只觉得胸臆有一团火熊熊灼烧,蓦地,一只绵软的玉手伸过来,轻轻柔柔地一一扳开他紧紧锁成拳头的手指。
那团炽烈的火忽然就柔和下来,他望向与自己并肩坐着的女人,嗓音喑哑,蕴着连自己也未察觉的祈求。“慧慧,帮我。”
她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应允。“好。”
两人四目相凝,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宝慧想了想,忽然扬嗓。“其实我正要与你商量,我昨晚仔细把我在书里看到的所有线索都理了一遍,如果我们想平安逃过这一路的劫难,必须换条路走。”
傅既明一凛。“你的意思是,不能回祖籍地?”
“对!”朱宝慧慎重地点头,“回去,必死。”
傅既明闻言悚然。
十里长亭又十里,距离京城约莫二十余里处,有一片树林,此刻正是枝叶繁茂的时节,最利于藏身。
盛夏天色晚得迟,傅既明坐在驭座,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暮色四合的时候驾着骡车来到树林外,傅宗哲的棺椁就拖在骡车后头。
朱宝慧坐在傅既明身旁,仔细察看周遭,确定官道上杳无人烟,便向傅既明示意,趁机悄悄将骡车驶进了树林内,找了块稍微宽敞的空地停下车。
李氏察觉到动静,掀起连接驭座的车帘,从车厢内探出头来。“霄儿,我们今夜便要露宿于此吗?”
傅既明跃下驭座,伸手搀扶李氏下车。“娘,我们得挖个坑,将祖父的棺椁暂且埋在此处。”
“什么?”李氏惊骇不已,“这可不成!霄儿,怎能将你祖父孤孤单单地埋在这儿?总要落叶归根才是。”
“可我们还不能回祖籍地。”
“为何?”
傅既明与朱宝慧交换一眼,朱宝慧会意,上前亲热地搀抱李氏的臂膀。
“婆婆莫要着急,我们先在此安顿,待我与夫君升火做饭后,再慢慢向您二老解释。”
朱宝慧从车上拿下一块粗地毡铺在草地上,让李氏坐了,见傅思博仍在车厢内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去吵他,递给李氏一个水囊。“婆婆先喝点水,稍安勿躁。”
李氏本就是个理性的,经过朱宝慧这番温言软语,心绪渐渐安定下来,帮着朱宝慧一起张罗吃食,傅既明则到附近去拾柴火。
一刻钟后,骡车旁这块空地便燃起了熊熊篝火,傅思博也醒了,李氏在地毡上多放了几个软垫让傅思博能坐下。
朱宝慧煮了一锅青菜腌萝卜腊肉汤,青菜是今晨刚采的,腌萝卜和腊肉都是朱府厨娘的拿手绝活,在锅里一块煮了,肉脂四溢,配着腌萝卜的酸味,倒也相当可口。
虽说于孝期间论理不该吃肉,但一家人其中一个是伤患,两个才刚染过风寒,还有一个李氏也是娇生惯养的夫人,这一整日下来,谁都不免感到疲累,况且尚不知前路还有多少难关艰险,傅既明于是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吃肉,确保能够摄取充分的蛋白质,以养足体力。
一家人配着干饼吃得香甜,就连因伤势胃口不好的傅思博都一连喝了两碗汤,吃了好几块腌萝卜和腊肉。
饭后,傅既明协助朱宝慧收拾善后,用沸水泡了一壶茶,一家人慢慢喝着,傅既明这才娓娓道来自己的决定。
“爹、娘,我们不能就这么回祖籍地。”
李氏先前已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没多大反应,傅思博却是大感震惊,急着追问:“为什么不回去?”
“敌在暗,我们在明,如果我们真这么一路扶灵回乡,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到时想躲都躲不过。”傅既明神情严肃。
傅思博闻言,眼神闪烁。
李氏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刷白。“霄儿,莫不是那吴谨或杜三春还会派人来追杀我们一家四口?可皇上都已经抄了我们傅家了……”
“我们既能顺利出京城,就表示皇上没有再追究的意思,这一时半会儿的,那些个狗官也不敢对我们下手,免得惹恼了皇上,得不偿失。只是这一路上收到京城那边的风声,得知我们傅家被抄家的地方官们,怕是会拿我们作筏子讨好吴谨和锦衣卫。”
傅既明说明至此,意味深沉地停顿,让傅思博与李氏能好生琢磨。
其实这些都是朱宝慧告诉他的,根据书中男主角在正式科举出仕后暗暗展开的调查,发现傅家一行人在回归祖籍地的路途中所遭逢的那些危难并非都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
比如傅思博一直奔波劳顿,养不好伤,曾几次想进几个比较大的县城寻求大夫的诊治,却连城门都进不去,被当地的县令以各种理由挡在城外。
又如傅既明靠着替人写信写状书等等,李氏婆媳俩替人洗衣刺绣,勉强赚了几两银子,往往还没焐热就被小混混给抢了,傅既明想抢回来,还被几个人围殴痛揍了一顿,小腿骨折,请了个江湖郎中接骨,却没接好,从此行走时都是一跛一跛的,身为男子的底气都少了几分。
在书里,傅家人并未警觉到会被抄家,事先也没做什么防备,就是临时在身上藏了些简单的首饰和银子,一路根本不够用,好不容易赚得的银两又被抢,雪上加霜,日子过得越发困顿。
先是傅思博没撑过,伤口感染发烧去世,接着李氏也因长期营养不良,又偷偷藏着食物不吃,只为给儿子和儿媳多留一口饭,终于也饿死了,傅既明倒是勉强护着妻子朱氏回到了祖籍地。
族人们居住的祖厝是傅宗哲发达后特意派人回乡建的大宅院,各房开枝散叶后,住的地方便有些不够,傅既明身为傅宗哲这房的嫡子宗孙,反而只能屈居于后罩房最末尾一间简陋的泥土坯房。
那可是给下人们居住的地方,而且还是那种不得脸的!
遭受到族人的冷落,傅既明越发郁郁寡欢,后来才知晓原来族人们也是受了当地地方官的挟制,有意欺凌他们,目的就是希望在这般日日夜夜的软折磨下消磨其求生意志。
为了护住妻儿,傅既明强撑着一口气,却于一次外出打工时,莫名被卷入一场邻里斗争中,被个鲁莽大汉一刀给刺死了。
县太爷却只判了个意外过失,将大汉抓进牢里,意思意思关个几天便放出来了,那大汉出来后,日子还丰裕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猫腻,傅既明死得冤枉。
失去公婆的看顾,又失去丈夫相扶持,朱氏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尽了,要不是一股母性撑着,怕是当场就要殉夫而去。
幸而新皇登基后并未遗忘当时替自己说话的太子太傅,将朝廷官员清洗一番,就在朱氏备受煎熬,生下男主角后不久,从京城来的天使总算带来了圣旨,复傅宗哲与傅思博的官位,并加升一级,追谥傅宗哲“文贞”,追封李氏为诰命夫人,赐朱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明黄的圣旨上洋洋洒洒写满了新皇对傅宗哲的思念与感怀,圣恩浩荡,傅宗哲这一房可说是扬眉吐气,可那又怎样?人死都死了!
朱氏被傅氏族人请出了后罩房,单独给了他们母子俩一座小院,日常衣裳及饮食照料得十分周到,可朱氏仍是年复一年地憔悴,终究留下了尚在总角之年的独子,撒手人寰。
冤啊!
听罢朱宝慧讲完整个来龙去脉,傅既明虽非原主,都觉得一股浓郁的闷气堵在胸口,几欲呕出血来。
怎能不心怀怨恨?一家人的性命都葬送了,这是多大的冤屈啊!
就连此时面对一脸惶恐的傅思博与李氏,他都几乎掩不住满腔怨愤,忍了又忍才勉强平静地开口。“爹、娘,我们绝不能受制于人,所以不能回祖籍地,只能先将祖父的棺椁埋于此处,待日后局势好转了,我们一家总会再回京城,到时再将祖父风风光光地大葬。”
傅思博与李氏经过一番思量,都明白了儿子的顾虑,夫妇俩交换一眼。
傅思博有些着急,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可我们不回祖籍地,还能去哪里?”
“去南方。”朱宝慧抢先回答道。
傅思博与李氏一愣,异口同声。“南方?”
“傅家祖籍在西北,任谁也难料想到我们会往南方走,南方地产富庶,又有通商港口,贸易兴盛,到时夫君也容易找到营生,在当地落户。”
只要能熬过太子登基前的这大半年,他们就不怕了,待新皇权力稳固了,傅家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可我们这一路行走总是需要用到户籍和路引,那些地方官很快便能循线察觉到我们的行踪……”傅思博仍是忧心。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买到假的户籍和路引,爹娘勿忧,只要我们身上有足够的银钱,这些都能弄到手。”傅既明一派淡定。
见儿子如此冷静,傅思博与李氏既是欣慰,又感心酸。都说人生需要历练,本还有些稚嫩的儿子,经过此番灾祸,似乎一夕之间成长了不少。
“也罢,就这么定了吧。”傅思博望着父亲的棺椁,眼眸含泪,“怪我不中用,只能委屈你们祖父在此处暂避了。”
于是这夜,银月当空,李氏举着火把,看着父子俩拿着铲子奋力挖坑,朱宝慧则在周围几棵树上都做了隐密的记号,以便日后来寻。
棺椁入土后,四人都跪下烧黄纸,就连傅思博也不顾妻儿的阻拦,硬是跪着连磕了几个头。
哭声呜咽,烟灰漫天飞扬,一张张的黄纸教火舌吞没,将子孙的悔恨与思念随风送去了阴间,盼死去的魂魄知晓。
“祖父,您在九泉之下且安心,我和慧慧一定会带着爹娘避过这次灾难,重振傅家。”
傅既明喃喃低语,这一刻,他真正成了这个时空的傅家人,自愿扛起了振兴家族的责任。
而他的身旁有朱宝慧,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