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上,皇帝乐熙黑着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京城百里加急的文书,恐怕都没这小子来得快!
乐正勋头低低的不敢直视圣颜,“请父皇恕罪,儿臣真的不知道朱大小姐是七弟喜欢的姑娘,更不会知道他们两人已私许终身,犯下这等大错,儿臣实属不愿,可父皇允许儿臣自个儿选妃,朱大姑娘便是儿臣想要选的王妃……”
“你还不死心?”乐熙重重地拍了一下几案,“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请个媒婆大张旗鼓的跑去人家家里送礼,还送了两次!你还想怎么地?我们东旭王朝历代皇子都没发生过如此窝囊的事!”
要不是那朱大小姐芳心暗许的人是他另一个儿子,要不是朱仲是因为襄王之故才拒绝了平王,朱氏让皇家人丢的脸面,可足以让他雷霆震怒,夺官放逐都不为过。
“父皇,儿臣对朱大姑娘一见倾心……”
“再倾心也不能硬是要抢自己弟弟的女人!”
“男未婚女未嫁……”
“那也要看人家姑娘想不想嫁你!”
“父皇!我喜欢朱大小姐——”
“住口!你喜欢朱大小姐喜欢到诬陷人家的爹来逼人家嫁你?还喜欢人家喜欢到出手把人家打成重伤?你就是这么喜欢人家的?”
“父皇,儿臣没有诬陷朱大人!那是有人来本王面前控告他,本王也不能因为喜欢朱大小姐就对她父亲的案子置之不理吧?儿臣可是公私分明,这事岂能怪到儿臣头上……”
“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你求亲被拒的隔天,朱大人就被控告贪渎?你当朕是瞎子聋子还是蠢的?你这点小手段,朕会看不明白?就算你七弟把这事给掀过去了,没去追究,但洛州那些县令及百姓的嘴可不是你想捂就捂得住的!你所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痕迹!”
闻言,乐正勋低下头去,只好改口道:“其实,儿臣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并不是真的要诬陷她爹……”
“你还敢说!”
“朱大小姐身上的伤的确是儿臣打的,但那是误伤,儿臣怎么可能去欺负一个小姑娘,还是一个完全不懂武的姑娘……请父皇明察!”
“误伤?”乐熙挑了挑眉,“所以,你本来要打的人是谁?你七弟?是吗?为了抢一个女人,你就给朕搞出一个兄弟阋墙的戏码?”
乐正勋头垂得更低了,“只是兄弟之间切磋一下武艺罢了……”
一个砚台倏地从乐熙手中丢向乐正勋,不偏不倚的就砸在他脸上,他吃痛的闷哼一声,感觉一边的脸庞火热而肿胀,还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
乐熙瞪着乐正勋脸上渗出的鲜血,终是稍稍降了些火气。
“关于你的婚事,朕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等过阵子外面关于你的风声好些,朕再找个好日子将齐家大小姐指婚给你,就算这次你丢尽了皇家的脸,齐大小姐却还是愿意嫁你为妃,你要懂得珍惜!”
“父皇!儿臣——”
“你敢抗旨?”
乐正勋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说出违逆之言,他躬身领旨,“儿臣不敢。儿臣遵旨。请父皇息怒。”
“滚出去,朕这阵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乐正勋叹口气退了下去,却在殿外看在候在那里不知多久的乐正宸,一样的温润华美,贵不可言的翩翩公子姿态。
“四皇兄,别来无恙。”乐正宸主动有礼的问候着。
见到他这张永远笑得从容的脸,乐正勋真想一刀劈了他……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知道,公然得罪他,给他没脸的下场……
“七皇弟怎么回京了?”脚程还真快,明明是他先走一步的,竟然他昨夜回,这小子今日便到?恐怕是跟他一样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赶回来的。
“皇弟是来请父皇指婚的,怕再迟了些,又有不知情的人跑来跟皇弟抢心爱的女子,那可就是皇弟造的孽了。”
乐正勋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皇弟有错,请皇兄见谅。”
“若本王不想见谅呢?”
乐正宸微微一笑,“方才在殿外听见父皇已有打算将齐大小姐指给皇兄,皇弟在此行先恭祝四皇兄喜得佳人。”
“你——”
“皇上宣襄王进殿!”
黄公公这一声唤,算是终止了这两兄弟的口舌之争。
乐正宸翩然入殿,迎上的是乐熙丢过来的折子,他毕恭毕敬的跪了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你还知道你有个父皇?”乐熙冷冷哼了一声。
“儿臣的父皇体察民情,爱民如子,敬重伦理孝悌,不用强权逼迫而以德政使人信服,儿臣一向深以为傲,敬之重之,日日心心念念不敢或忘。”
真是……
说了一堆,害他一时忘了重点在哪了,狡猾如斯,还真是让他好气又好笑。
乐熙又哼了一声,“你以为在这里歌功颂德,朕就会如你所愿?”
“儿臣自知犯了大错,未即时将心爱的姑娘呈报给父皇首肯,才会害得四皇兄闹出一大串事来,所以马不停蹄的赶来向父皇认罪,并请父皇立即将朱县令之女朱延舞指婚给儿臣,以弥补儿臣先前的罪过,也好让四哥在洛州闹出的事尽快转移焦点,莫要越滚越大,坏了四哥和皇室的名声。”
乐熙瞪着他,所有的事到这小子面前都变成几句话就能带过的事,哪点紧要哪点次要,他倒是个个都切到重点,一来替自己求得美人,二来又替他四哥解决那些让皇家脸上无光的事,只要襄王顺利把朱大小姐娶回来当王妃,洛州百姓的焦点都会自动摆在襄王的婚礼上,而不是继续宣扬着平王的恶行。
“你倒好,犯了错还想娶得美人归。”
“禀父皇,其实朱大小姐并称不上美人。”
“不是美人?”乐熙一愣。不是美人,这两兄弟会一前一后看上人家?还在洛州闹得风风雨雨,你死我活?
乐正宸如实以告,“她的确不算美人。儿臣第一次遇见她时是在无迷山,她还身穿男装一副男儿样,当时儿臣听她和她家丫鬟在对话,谈的不是女儿家的心事,竟是让众官员都头疼的治水之道,这才引得儿臣的兴趣与之相交,要说她是人美才吸引了儿臣,还不如说是她的聪灵与慧颉,及她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意。”
“哦?治水之道?”乐熙一听便被打动了,对这姑娘的兴趣也跟着被挑起,“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竟能有这般见识及心思?确实难得啊!也难怪你要为她跟你四哥翻了脸。”
乐正宸一听,忙将身子伏得更低,“儿臣不敢对四哥不敬,只是儿臣与朱大小姐两情相悦,这等儿女情长岂能相让?若让了,儿臣便要对不起这朱大小姐,成为不义之人了,相信父皇也不会欢喜。”
“确是有理。”乐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朱姑娘对治水之道有何特殊见解吗?竟可引起你的注意?”
“是,只是诸多道理尚须由专攻之人来印证,看是否可行,父皇国事繁忙,没有找出可行方案前,儿臣不敢上呈扰得父皇多思,待儿臣找人相讨相商得出一定的结论之后,儿臣必亲自上呈给父皇,为父皇分忧解劳。”
乐熙听得极乐,频频点头,“甚好,你有幸得一聪慧贤德之女子,朕心甚慰,朕就把朱姑娘指婚予你,择日完婚。”
“谢父皇。”
“嗯,另外,趁着这次要大婚,你就顺便调回京城吧,即日起朕命你为工部侍郎,大婚休沐过后,你便参与朝中议事。”
“儿臣,领旨谢恩。”
***
敏贵妃居住的宫里今日热闹极了,好久不见的儿子从洛州回到京城,不只顺利的摆平了洛州闹出的事,让皇帝亲自指了婚,还听说皇帝龙心甚悦,因此赏赐了不少良田锦帛做为襄王的聘礼。
最大的喜事,乃是被调回京城任兵部侍郎一职,参与朝中议事。
工部侍郎,乃六部之一工部的副官,掌国内各项工程,营建、屯田、水利、交通之政令与工部庶务。
“工部虽不若吏部来得对朝中官员的任免升迁有影响力,但总是一个好的开始,就说这朱大小姐是个贵人,果真如此,你才说要娶她,便被调回了京。”
皇帝准许回到京城参与朝中政事才是重点,职务对这些皇子王爷来说反倒是次要的,毕竟尊贵的皇室血脉摆在那里,就算职位不够高,那些直属长官对这些皇子们也得毕恭毕敬的,尤其是深得皇上器重的皇子。
乐正宸闻言只是淡笑,“母妃切莫再提朱大小姐的贵人身分了。”
“是,是母妃的失误,此事确不该再提。”敏贵妃高兴的拉着乐正宸的手,眉眼都是笑,“总之,我们母子终于不必再分隔两地了,明日我便让人赶紧把襄王府重新整理一遍,新房也是得用点心思,唉呀,想想事情好像多到做不完呢。”
“母妃不必急,朱大小姐因为儿臣受了伤,身体还养着呢,日子再怎么快也得订在两个月后,毕竟若要在襄王府成亲,陵城过来也得约莫两日的车程,这舟车劳顿的,身子若没养好,无论如何也吃不消。”
敏贵妃点点头,“母妃会让礼部那头挑个两三个月后左右的好日子,只是这夜长梦多,母妃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朱大小姐成为我襄王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四哥再怎么想要她,也不可能在明面上来了,何况,等儿臣大婚过后,外面关于四哥的风声平息了,父皇也打算把齐大小姐指给四哥,这恐怕还是御史大人齐志远和父皇之间的默契,不主动弹劾四哥,也不助长其他朝臣弹劾四哥的势力,这对目前的四哥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应该不会笨到想去破坏它。”
敏贵妃点点头,“自然如此。就怕他明着不敢,反而来暗的。”
“这点,儿臣也想到了,一早便已禀明父皇。”
“哦?你父皇怎么说?”
“父皇说,这件事他自会处置,若四哥真敢轻举妄动,他定不会饶恕。”
“话虽如此,也不算是万全之法。”她可不想在这件事上再横生枝节。“朱大小姐那头,你可得派人看好了。”
“儿臣明白,请母妃宽心。”
***
一家欢乐一家愁,乐正勋进仁秀宫晋见生母舒贵妃前,舒贵妃早已听闻宫中传来的所有消息,遣退了众人,独独和自己儿子两人在大厅里。
窗外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绿叶相衬,更添喜气,却让舒贵妃见了心更堵,真想拿把剪子全都给剪去,但想归想,却是做不得,不小心传出去要说她疯魔了,皇上岂会待见她。
“事情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子?”舒贵妃完全想不通,明明看起来很简单的事,为何到后来却是一场空。
从平王在洛州办赏花宴那一天开始,接下来的所有事,无一在她计划之中。
“儿子也很纳闷。”乐正勋皱着眉,“像是我们的每一步计划都让人事先察觉似的,古怪透顶!”
舒贵妃凝着眉,“怎么说?哪里古怪了?”
“第一,是我刻意分送给各家千金的衣衫被调换了,儿子本以为是不小心弄错了,可是被调换的只有朱延舞那一件。第二,我要众千金上九曲桥观景,朱延舞不但没上桥还刻意躲起来,要不是我找人假藉母妃名义公开说有东西要赏她,她可能不会出现。第三,她一看见我就想躲,要不是儿子坚持要她陪儿子走走,儿子连让她落湖的机会都没有。第四,她掉落湖中,死都不让我救她,好几次她都要沉下去了,她还是疯魔似的坚持不抓住我的手,还把我给一再推开,像是知道儿子在设计她似的,就是不中圈套……”
“也许,她只是因为心系襄王之故想刻意远离你罢了,何况她还有自小的婚约在身,自然小心谨慎了些。”
“再怎么小心,也不致于会先预想到我会对她做出什么吧?事先把衣服换了这事最为古怪……再说,她也不是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还只是小县令的女儿,又不是高官贵胄家的千金,怎会以为本王若出手救她就一定会开口娶她呢?都已经落湖小命不保了,还会在第一时间想到与本王保持距离?这不合理。”以上种种怪异之事,真是让他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听你所言,是有些古怪,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再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看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乐正勋看着舒贵妃,“母妃想怎么做?”
舒贵妃紧蹙眉心,叹道:“你父皇如今已经开口要襄王回京,任工部侍郎一职,参与朝中议事,我们若再有一步行差踏错,襄王恐怕就要凌驾于你之上,成为皇上最倚重的皇子,这事不可不从长计议。”
“母妃所言甚是。”
舒贵妃望着窗外刺目的石榴花,淡淡地道:“天生凤命的女子,哪一位皇子得之便可以得天下,她既然与你无缘,也不能落到其他皇子手里,尤其是襄王,他可是最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你最大的敌手。”
“母妃之意……”
舒贵妃眯起了眼,“明的不行,就得来暗的,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若能成,或许还可以永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