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早王刚听闻朱仲被控贪渎一事带着洛州其他县令前来替陵城县太爷朱仲陈情,后是朱仲亲自登门谢恩,因为刺史大人不只没让他入狱,还让他正常办公,说万事等到水落石出之日再定罪也不迟,再有其他要谢的,就属私事了,不是三言两语就可道完。
朱仲谢恩再谢恩,便想亲自煮一壶好茶来谢,乐正宸知他有话要说,便也任由他去煮,说起来朱仲经过这一年半载他的调教,这茶也算是煮得极好了。
“王爷……”朱仲一向不是多话之人,尤其在乐正宸面前,他通常都是安静在一旁煮茶的多,话说得极少,可今日,事关他家闺女,他也不得不冒着触怒这位爷的危险多嘴问上一问了,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
翻阅书册的手一顿,乐正宸眉眼未抬,只道:“朱大人,您有话直说无妨。”
“臣是想问王爷,是否有意要娶吾家闺女?毕竟白天王爷公然在大家面前说小女是王爷的女人,臣想,也不能再默不作声,落个不明不白,若王爷只是为救小女才出此言,就当臣是一时贪心妄想了,望王爷恕罪,不管王爷有意无意,臣都只是想弄个明白罢了,但请王爷示下……”
朱仲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秦慕槐已行色匆匆的走进来——
“平王来了!”
“什么?”朱仲大惊,手上的壶差一点就失手掉在地上。
乐正宸望着那只差点被摔了的心爱的壶,心一瞬间被提起又落下,“朱大人,你先回去吧。”
这本来平日还算清静的刺史府,一日之间门庭若市,还真是让乐正宸有些不适,没想到这会太阳都快下山了,他那高高在上,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哥也跑来他府里凑热闹,本想再喝一口朱老爷子泡的茶,现下也没那闲情了。
“可是,平王来此定是因为臣的事……”
“你在这碍手碍脚,帮不了什么忙,本王既然已经出面,就会帮到底,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
“这……”
“别这啊那的,朱大人要是觉得愧疚,之后朱大小姐的嫁妆备多一点就是了。”秦慕槐话才说完,就被乐正宸冷眼一扫,忙住了嘴。
朱仲眼见这情状,心里稍稍明了了几分,也不再啰嗦。
“臣告退。”朱仲说罢,躬身而退,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朱仲前脚刚走,乐正勋后脚便来,怒气冲冲的模样,摆明着是来讨说法的。
乐正宸还是惯常的优雅闲适,看见神色不善的乐正勋,也是和颜悦色,“四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喝茶吗?刚泡好的……”
“你最好可以给本王一个交代!”乐正勋气冲冲地道:“否则,我今日便拆了你这刺史府!”
“四哥要什么交代呢?”乐正宸不咸不淡的睨着他,“是四哥没打听清楚就向皇弟的女人提亲?还是四哥为了求娶皇弟的女人不得而故意找人诬陷朱大人一事?”
乐正宸这三言两语,就定了他的罪名,乐正勋一时气结,“朱大小姐早就有婚约在身,她怎么可能是你的女人?前几日你下湖救人,也压根儿没说过她是你的女人,怎么短短两日她就变成你的女人了?你当你四哥是好糊弄的吗?”
“就是因为她有婚约在身,所以朱大小姐与皇弟情投意合之事才如此低调,毕竟皇兄您都尚未娶妃,皇弟更不能僭越,这事才拖了下来,那日在湖畔,朱大小姐也是因为皇弟之故才一直拒着皇兄的救援,就怕引起不必要的舆论与误会,未承想,这到底还是造成皇兄的困扰……皇弟对此感到歉疚不已。”
乐正勋瞪着他,就算他这个皇弟始终低眉顺眼的对他说话,但他却依然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半分歉意。
“另,关于朱大人一案……”乐正宸打算继续说,却被乐正勋蓦地打断——
“你这是包庇!因为朱大人是朱大小姐的父亲,所以你便查也未查还让他继续办公,打算因私情掩盖此事!”
乐正宸一笑,抬眸看向乐正勋,“四哥说的是,皇弟这么做的确是因为私情。”
乐正勋一愕。不会吧?他竟然承认?
“既然你都承认了,就别怪本王上告……”
话未落,这回变成乐正宸开口打断了他——
“因为四哥是皇弟的兄长,又事关皇家颜面,所以皇弟不得不出面掩盖四哥因求娶不成而打算拿朱大人来威胁朱大小姐一事……皇弟可是为了四哥你的声誉着想,否则这案子真要彻底查下去,引起陵城居民的民怨,洛州其他四方县令的挞伐,传到父皇耳里,四哥的未来堪忧啊。”
说来说去,全是他乐正勋的错,是他这个平王在胡乱生事,抢弟弟的女人,还陷害县令大人欲谋求一门不属于他的亲事……
乐正宸这张能言善道的嘴,他恐怕再投胎一次都斗不过吧?
“你这信手拈来信口雌黄的本事,本王是不如你,不如你我公平较量一回,谁胜谁败立见分晓!”说着,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接招,乐正勋运功提气,掌心一旋便朝乐正宸击出一掌——
在一旁始终未插话的秦慕槐一吓,便要出手截下这一掌,只可惜这掌来得又快又急,他根本来不及挡下,正暗叫声糟,却见乐正宸身形一偏一移,竟是躲过了这掌,掌风直接劈向他身后的那道屏风,屏风顿时破裂,碎片齐飞。
乐正勋见一击未中,更显气恼,竟是不管不顾的火速连发了两掌——
“襄王小心!”秦慕槐大喊的同时,人已上前要护主,却横飞过来一剑打得他出其不意,原来是乐正勋身边的徐国进来帮架,一时之间竟也打得他难以分身。
就算没人帮忙,乐正勋那两掌,依然无一击中。
乐正宸就像条滑溜的鱼般,未曾主动出击,却也让对手丝毫无可趁之机,但一再地谦让到最后也只会沦落被逼到墙角挨打的分。
乐正勋履击未中,心中更加恼怒万分,动作更加疾而狠,眼见已将乐正宸逼到门边的角落,退无可退,只要再一掌击去,乐正宸必败,眼中暂露欣喜之色。
乐正勋手一扬再次出招,乐正宸此刻可以说是门户洞开,完全没有趋避挡格之意,因为这正是他打算受的,不受乐正勋一掌,恐怕他会没完没了,而受了他这一掌,他在洛州所为就更是难逃众臣的口诛笔伐。
这就是他要的最好的结果……
毕竟乐正勋是武将,他武功盖世身手非凡是众人皆知,再加上他往日的行事作风总是狂霸任性为所欲为,朝中大臣们泰半都是知道的,而他襄王虽懂文懂武,却始终被定位为一介文臣,乐正勋此刻不管不顾地以武相逼,手足相残的罪名只会落在乐正勋的身上……
没有比这个再好的结果了。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突然出现的话……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苍白着一张脸突然朝他冲过来的话……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傻傻地抱住他,替他承受了乐正勋那一掌……
一切,都将十分完美。
“啊!”她痛喊出声。柔软的身子因承受了重击而扑跌在他身上。
乐正宸在这一瞬间圈抱住了她,他错愕又意外,一时之间脑袋竟是空白的,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冲出来,硬生生的替他受了这一掌。
“朱延舞!你没事吧?”乐正宸低眸往她瞧去,鲜红的血从她的嘴角渗了出来,刺痛了他的眼。
朱延舞微微睁开了眼,感觉撕裂般的痛布满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她没事,可她连扯开一朵笑的气力都没有,眼一阖,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朱延舞?”乐正勋也错愕不已,没想到自己竟然失手伤了她,不,他要教训的人是他的七弟,是她自己莫名其妙跑出来……她不会这样就死了吧?虽然刚刚那一掌打在乐正宸身上顶多就是受点伤,但朱延舞可是个没有武功底子的弱女子。
这头的意外让旁边的徐国及秦慕槐也停止了打斗,秦慕槐第一个大惊失色奔过来,看见乐正宸抱在怀中的女子也是一愣,“朱大小姐?”
“去备马!快!”乐正宸大喊着。
“我马上去。”秦慕槐转身冲了出去。
乐正宸揽腰一把抱起朱延舞便往外疾冲而去,刺史府门外,却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秦慕槐赶紧把车帘给撩上——
“这是朱大小姐刚刚坐来刺史府的马车,快上去吧,前面拐个弯就有医馆,那里应该就有大夫了。你先过去,我先处理一下府邸的事。”
“嗯。”乐正宸二话不说便把朱延舞给抱上马车。
驾地一声,车夫很快地驾马车离开前往医馆。
车内,乐正宸紧紧抱着怀中的女人。
“你这个傻瓜,究竟是笨还是蠢?”他语调轻柔,抱着她的那双手微微颤抖着。
如果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不,她绝不能有事,他不会让她有事的,绝对不会……
***
月明星稀,今夜的蝉叫声特别扰人,更是衬着朱家上下一片寂静。
蓝月一边在灶房里熬药一边掉着泪,千怪万怪自己嘴快,要不是她在大街上看见平王怒气冲冲地骑着马似往刺史府的方向行去,回来跟她家小姐多嘴提了一句,小姐也不会就这样冒然的一个人跑到了刺史府去。
小姐是真的对襄王一心一意,就怕平王因朱家的事找襄王的麻烦,这才撑着病体也要出门,还连她都没带上,想到这里,她都不禁要怪自己腿短,若她的腿长一点,或许就可以追上小姐,搭上马车陪她一块去刺史府,或许,就不会发生小姐莫名其妙被平王打伤这样的事来。
大厅里,朱仲来回走着,不时地唉上一声,王刚皱着眉头坐在一旁,只能陪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家的婆子过来好几次,那饭菜一温再温,再温下去就不能吃了,可朱仲似乎完全没有进食的意愿。
“去给王爷端进去吧。”朱仲挥了挥手。
“回老爷,王爷的饭菜早已经端进去好几回了,王爷也是没动,又给端了出来,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王刚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到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朱仲看了他一眼,本想叫他回家,可都这么晚了,叫人家现在回去也不见得有东西吃,只好道:“走吧,吃点东西去。”
王刚尴尬的笑了笑,跟着朱仲到了饭厅,不想真的饿着了旁人,朱仲率先动起筷子,却老往王刚碗里夹菜。
“累着你了,王刚,真是对不住。”
“大人哪的话呢,朱家的事就是我王刚的事。”
朱仲笑了笑,“多吃点,别饿坏了。”
“大人您也吃点吧,小姐会好的,大夫也说了,小姐的伤是很重,但没到要害,苦是要吃点,却不会伤及性命,大人就不要太担忧了,何况还有襄王在照顾着呢,蓝月丫头说襄王运了功替小姐疗伤,小姐的伤势想必会好得快些。”
“嗯。”朱仲低头吃了一口饭。
说起这个襄王,他算是又爱又恨吧。
女儿若不是为了襄王,又岂会一听见平王去了刺史府的消息,连蓝月也不让跟,便坐上马车独自冲去了刺史府,最后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被襄王亲自给抱回家?
可襄王三番两次救了女儿救了朱家也是事实,要不是襄王出手,他这官职不保也就算了,还可能莫名其妙被陷害而锒铛入狱。
说来说去,就是场孽缘……
女儿莫名其妙的便恋上襄王,一心只想嫁给襄王,若不是如此,又岂会发生接下来这许多事?
那平王也是怪,京城内多少的名门大家闺秀他不要,偏偏要跑来洛州办什么赏花宴,还邀的都是今年十八岁的女子,这也就罢了,谁知他这花一赏便赏中了他家闺女,那眼睛也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虽说他家闺女是不错,但长相也不算是顶尖,更称不上名门,淑女就更不算了,老是像个野丫头似的往外跑,这平王究竟是看中她哪里?竟是一见到她便开口要纳她为妃?
“王刚,你说,平王这事从头到尾是不是都透着一丝古怪?”朱仲越想越不对,短短几日都不知要白掉多少头发。
王刚看着朱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跟饭一起吞进肚子里。
朱仲太了解这王刚的性子,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刚看了朱仲一眼,终是把憋在肚子里的话给说出来,“属下猜,会不会与那新任国师赵全的预言有关?”
***
天有异象,凤命已出,东宫恐变。
***
闻言,朱仲脑海中重新浮现这十二个字。
他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可怕的预言,但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原因可以解释得通,为何平王会一见到他家闺女就开口说要纳她为妃,为何在他家闺女一口拒绝他之后,便使了手段让她跌进湖中,甚至这一招没有得逞,隔天又叫媒婆带着大聘来提亲,被拒绝了又不惜冒着名声被坏的危险来诬陷他这个陵城县令,只为逼迫着他不得不答应这门亲事……
朱仲不由深深一叹,“若真是因为这个预言,那对我们朱家来说,这个预言代表的就是一场灾祸。”
“大人,若顺应时势,国师的预言带给朱家的将是无上的荣耀与滔天的富贵啊!”王刚的想法却与朱仲不同,“如果大小姐愿意嫁给平王,这事就是皆大欢喜的结果,谁能料到,大小姐却偏偏看上了襄王……”
“慎言,王刚。”朱仲瞪了他一眼。这襄王还在他府上呢,虽然从傍晚进去后就一直都没踏出他家闺女房门一步,但若不小心被听见了,怕又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国师的预言是什么?”
这嗓音……
天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乐正宸尊贵优雅又好整以暇的倚在饭厅门边,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将他们的对话听进了多少。
朱仲无奈的闭上眼睛,王刚则是张大着嘴,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背地里说人家坏话,果真是不智之举啊,尤其对象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加王爷,感觉就是一整个要乌云罩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