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守了她一天一夜,她硬逼她去睡了,她又不喜其他的丫鬟在身边待着,反扰她清眠,便全赶到外头东边的厢房里候命,如今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重生后的身子,当真不太受用,淋点雨就染风寒,一染风寒就发高热,口干舌躁,身子又重又沉,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了,如果可以,她是不是干脆一直病到她与平王相遇的那一天?或更久?若是如此,平王会不会干脆派人将她扛回府直接入洞房?
唉,距离平王与她相遇的那个日子,已屈指可数。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一切计划却都失了控,讯息提早传达了,却收到反效果,襄王不信天命,不愿娶她,还似乎很讨厌她……
该如何是好呢?
如果没办法让襄王娶她,改变他和她的命运,那她至少得不让平王有机会娶到她,先拖上一阵也好,若真不成,她或许真会考虑秦慕槐的提议……
至少在秦家覆灭之前还有几年,可以为她争取比较多的时间……
说到底,她是不甘心,当她重生后第一个想到可以帮她改变命运的人便是襄王乐正宸,除了因为他最靠近她所以是最容易接近的皇子,前世他又差一点就成了太子这个因素,是个在各方面都和平王势均力敌之人,还有另一个最大的原因……
她想报复。
就算这一世的他们都还跟她无冤无仇,也还没做出罪大恶极之事,可她不甘心呵,她渴求改变自己命运的同时,也想藉此改变他们的命运,亲眼看见他们在这一世得到应有的报应与惩罚……
要达到这个目的,她就必须站得比他们更高,权力更大。
要达到这个目的,她就必须藉助襄王的地位,助他成为太子,登基为皇。
她贪心了吧?上天赐予她重生的机会已是疼惜,她却要得太多,所以襄王拒绝了她,也是天命。
也或许,她太自以为是了,才会以为自己可以算计襄王这个男人,或者说,他比她所想象的还要精明深沉又自傲自负,所以才没将计就计娶了她这个天生凤命之女。
唉。朱延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却听见风吹动了烛火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声音很小很小,要不是夜深人静,朱延舞又一直醒着,这细微的声音她不可能听见。
只是……哪来的风?
蓝月在她睡前把每一扇窗子都关上了,就是怕她再受到一点寒气……
想着,朱延舞蓦地睁开了眼——
一双温润黑眸正定定的落在她脸上,而且靠得好近好近……
“你……”竟是乐正宸?他怎么会三更半夜的出现在她房里?
他陡地见她张开眼似乎微微一诧,很快又泰然自若了,“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身为黄花大闺女,此时应该要大叫的,身为一个想要求人家娶自己的女人,此时更是要大叫的,这一叫,他便坐实了败坏她名节之罪,非逼得他娶她不可了。
可朱延舞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不知所以。
下一瞬间,一只温热大掌抚上了她冒着细汗的额头,就像他平日就惯极了这么做似的,朱延舞更加的不知所以了。
“还发着热呢,果真又受了寒,你的身子一直都那么差吗?”乐正宸轻声地问着,目光淡而柔。
她是在作梦吗?
因为太想嫁给这男人,所以睁着眼在作梦吗?这男人何时对她这么温柔又关怀了?还大半夜的探进她房里?
是了,铁定是梦,就算不是梦,也是因为高热不退所产生的幻影。
想着,朱延舞闭上眼,决定要赶快睡着,免得作这些乱七八糟的梦。
“你在生我的气吗?所以不理我?”
快睡快睡,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替你带了药,你服下,明儿起来就会舒服多了。”
朱延舞伸手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头脸,不愿再产生幻听。
这可能是乐正宸生平第一次这样彻头彻尾的被人家晾在一旁,可笑的是晾他的人竟然是前几天还跪在院子里求他娶她的女人。
本该拂袖而去的,可他却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水再次坐回床边,拉下她的被子伸手扶起她,她软软热热的身子无力的靠在他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始终傻愣愣地看着他。
“把药吃了再睡。”说着,乐正宸把一颗黑丸子送进她嘴里,又喂了她一口水,“这药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药,一会儿你就舒服了。”
吃完药,他扶她躺下,正要走,朱延舞抓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我现在是在梦里,但既然梦里的你对我这么好,那就再陪我一下吧……等我梦醒了你再走。”
梦吗?这丫头竟以为她在作梦吗?乐正宸温柔的笑了。
“深夜里留一个男人在房里,你就不怕?”
“在梦里,有何可怕?何况你又不可怕……”她喃喃地道,还想多说几句,浓重的睡意顿时袭来,竟是挡也挡不住。
“好好睡吧。”他替她盖好被子,看了一眼被她紧紧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地抽了回来。
起身,乐正宸如来时无声无息,踏着月色翩然而去。
***
隔日,朱延舞醒来时已是正中午,明明睡得好沉好沉,沉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醒过来了,可当她真的清醒过来时,竟发现自己精神气爽,全身舒畅,前两日的一身病气像是不曾有过一般。
蓝月见状自然欣喜,边替她换被褥边道:“大夫明明说要高热个三天才会舒缓下来,没想到小姐折腾了一天便大好,不只大好,还像没生过病似的……这大夫的药未免也太神奇,下次谁病了我定要推这个神医给瞧病……”
朱延舞静静地站在窗边,想起了昨夜那似梦非梦的……
“蓝月。”
“是,小姐?”
“有没有听见昨儿半夜守门的丫头说起……瞧见什么人来过?”
蓝月一愣,诧道:“小姐,这大半夜地,谁会来啊?你别吓奴婢了……是否小姐看见了什么……奴婢们没看见的?”
朱延舞轻笑出声,没答话,仰头闭上眼迎着日阳。
午后阳光温暖,晒着舒服,就像在梦中,那只落在她额间的大手。
昨夜,他真的来过吗?
还是真的就只是一场梦呢?
***
因着近来连下大雨,乐正宸往南亲自微服走访了一下嵘江附近的城镇,除了代皇帝巡视是否有未上报或新的灾情之外,也顺便检视嵘江诸县的堤防修筑进度如何,回到洛州已是十天后的事了。
打从表哥秦慕槐来洛州赴任司马后,乐正宸多了许多可以明察暗访的时间,暂时离开岗位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洛州毕竟离京城不算远,勉强算是在天子脚下,这么多年来也是富庶民安。
昨晚半夜归来,难得睡一好觉,本想休息一日再问事,秦司马已经迫不及待来敲他房门,他刚起床在喂鸟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离开十来日,连他房里养着的鸟看起来都有点清减了。
房门被推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一进来看见他在喂鸟,很自然地接手他手中的饲料帮他喂起鸟来。
“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一大早就起来喂鸟。”这段日子,这两只鸟可都是他秦司马亲自喂的,只是常常有一餐没一餐就是,毕竟不是养在他房里的,会忘很正常。
乐正宸好笑的看着他,“你一大早跑来敲我房门,不会是爱上我养的鸟了吧?像是怕喂鸟的工作被人抢走似的。”
“这两只鸟瘦骨嶙峋,我爱它们做什么?”嫌归嫌,一只大手还是忍不住去摸摸小鸟的头。
果真,做什么事都不能养成习惯,一旦养成习惯,要改就难。
“不就是被你养瘦的?”
“大人冤枉,大人你跑到不见人影,把诸多公务都交给小的,它们能活到现在,小的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嘴里笑嚷着说冤枉,秦慕槐的眼底却闪过一抹心虚。好吧,算他对不起这双鸟,毕竟也是生命,让它们饿一顿吃一顿的也是不太好。
“我不在洛州的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事吧?”这一问,算是例行公事。
“还真出大事了。”嘴里说是大事,可抚在那双鸟上的手还是轻柔,哪里像是那个平日大剌剌的武状元。
乐正宸挑了挑眉,“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天没塌地也没陷,只不过是你四哥要在舒贵妃娘家高氏位于洛州的行馆办赏花宴,时间就在三天后。”
乐正宸微微一愣,“赏花宴?”
“是啊。”秦慕槐喂完鸟走了过来,“那日你一走,本司马就接到消息,你四哥私下放话下去,凡县令以上官员家,今年刚好十八的女子都必须赴宴,一个都不许落下。”
今年十八的女子……
还选在洛州办赏花宴……
这也未免太巧了!
乐正宸蹙眉,抿唇不语。
秦慕槐看了乐正宸一眼,“巧吧?听姑母的线报说前阵子某天夜里,舒贵妃私会了国师,隔日又召了平王晋见,后来便有了这场赏花宴,美其名为赏花宴,邀请的却都是洛州城内今年十八的女子,京城里的那些王公贵族们都议论纷纷呢,大家都知道平王这赏花之意不在花,可为何要办在洛州呢?”
难不成,当朝国师对舒贵妃预言了什么?若非如此,放着京里的名门闺秀不选,刻意跑来洛州做什么?
所谓的国师,恐怕都是神棍吧?唯恐天下不乱,后宫不乱……
乐正宸淡淡地笑了,“那丫头会参加吧?”
“若平王要办的是选妃,这丫头婚配过了的自然可以找借口不参加,可平王办的可是赏花宴呢,她能不参加吗?朱仲是陵城县令,高氏行馆就在陵城地界上,朱仲唯一的女儿今年又刚好十八岁,想躲都躲不掉,又不是不想要脑袋了,谁敢得罪当今正受荣宠的四皇子,就算病到起不来也要拖着病去。”
乐正宸眉一挑,“她的病还没好吗?”
这不可能……药,可是他亲自喂她吃下去的。
“我有说她病了吗?不会我说了一串话,你只听到最后面那句吧?”秦慕槐古怪的看他一眼,“不过,你怎么知道她之前生病了?”
“不是淋了雨吗?猜的。”
“还真会猜,她在你离开洛州那日前似乎病得不轻,听说大夫说得拖上一阵子才会好的,没想到隔没两日就见她活蹦乱跳了,还真有点古怪。”看来这丫头天生凤命是真的,差点死了都可以活过来,说是病得不轻,这睡上一晚也好了。
乐正宸眯了眯眼,“你对那丫头还真上心,对她的一切还真是瞭若指掌。”
秦慕槐轻咳了两声,“不过就是朱仲大人跟本官闲聊时多说了几句,哪来上不上心的,总之,那丫头铁定得参加平王的赏花宴,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乐正宸点点头,“这绝佳攀龙附凤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他从来就没真信过她说众皇子里她只喜欢他一个的那套说词,与其说她只喜欢他,还不如说众皇子中她最容易接近及遇见的也只有他,毕竟他俩同在陵城县,她爹来刺史府也跟走自家厨房差不多。如今,另一个大好机会来了,她岂会错过?
与其在他面前又跪又苦苦哀求而求不得,只要是脑袋没坏的,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应该都会把念头转到平王身上。
想到此,胸口又闷了起来。
近来,他这胸口闷的症状似乎越来越严重了,而且出现频繁。
秦慕槐真快受不了他,“我刚刚那串话是这个意思吗?”
“对我来说是这个意思。”
“你对她有偏见。”
乐正宸不否认,又是一笑,“老实说,我挺拭目以待,想看看她会如何掌握这次的良机……你不期待吗?”
“那丫头不像你说的那种人。”秦慕槐忍不住帮了腔,“那日送她回府,她亲口对我说她只想嫁给你一人。”
“是吗?”乐正宸的黑眸一闪,心头竟是没来由一喜,胸闷的感觉突然之间消淡了些,“那刚好,让我好好藉此机会瞧瞧这丫头对我是否真那么心诚意切。”
还瞧?敌人都已兵临城下了。
秦慕槐抚额,觉得他这个表弟当真是耐性无人能敌。
“姑母说,那事得快点定下。”不管怎样,话还是要传到。
“不急。”
啧,他这头半点不急,姑母和爹可都要急死了,都说他这个当表哥的办事不力,他连自己曾经想娶那丫头的话都不敢说出来,就怕被姑母和自家的爹给打死。
“你倒真是淡定,若你四哥真的娶了朱延舞,这太子之位于你恐怕要终生无缘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不担心。”
嘎?“喂,你这小子——”
“本王从来就不信什么天命之说,神鬼之言,很多时候信了做了,也只不过安定旁人的心罢了,可不是安本王自己的心。”
“所以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真的有点笨,竟越听越不明白。
“静观其变吧。”
很多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很多决定也是,时候到了,结果自然便会浮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