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干什么?」
「侯爷要问,神医的消息是真是假,是真的,小姐的身体已经痊癒,开始整顿后院的姨娘,她说不能让那些女人拖了王爷的后腿。」
居然是真的?苏继北皱紧双眉,最近所有事都不顺利,每到这种时候忆柳就会到处寻找吴青子。
他和刘达、吴青子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小时候感情很深,长大后却渐渐疏远——因为忆柳。
三个人都钟情于她,但自己得到最后的胜利。
刘达最痴情,为保护忆柳甘心自宫为奴,吴青子本就对道术感兴趣,在算岀先帝、太子与二皇子有劫数后,鼓吹先帝御驾亲征,为九桢腾位置,之后看破红尘远离京城,即使如此,忆柳最依赖信任的还是他,每次碰到事情就会到处找他。
然面对过往的两个好兄弟,他心底多少有些歉意。
「你就这样跑出来,不怕被卫王知道?」他口气不善,怨自己选了个蠢货。
「是王妃让奴婢出来买脂粉的,奴婢趁机回府是因为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禀报侯爷,此事太严重,万万不能教旁人知晓。」
「什么事?」
「自从两人清醒,也许是王妃替王爷挡了一刀,两人感情突飞猛进,他们经常聊天说话,有一回奴婢不小心偷听到秘辛。」
「什么秘辛?」
「太后告诉一个叫碧娥的宫女,说皇上是吴青子道士的亲生子。」
「什么?」他猛地抬头,九桢是吴青子的……不可能,不会的,忆柳亲口告诉他九桢是他的……
但如果不是从连九弦嘴里听到,桃香不可能知道碧娥这个人。
她警慎地看向苏继北,怕他失去理智对自己动手,悄悄地朝后退两步。
「太后还说,当年她的父亲收养三个义子,早早对他们下了绝育药,让他们终生无子,才能将詹家后代当成亲人照顾,一生一世为詹家付出,但吴青子是当中幸运的那个,他无意间听见这件事,躲了过去。」
再一个青天霹雳打得他头昏眼花,竟是这样?
他慌了,多年来他沾沾自喜,认定皇帝是自己的儿子。多年来他对刘达、吴青子心怀愧疚,为了对忆柳效忠,让亲生儿子上位,他甚至杀死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没想到事实却是如此……
他扶着桌子,身体摇摇欲坠。
任务完成,桃香想也不想逃出侯府大门。
在神医诊治下,卫王逐渐恢复健康,但一波紧接着一波的刺客杀进卫王府,导致王府两次发生火灾,住在落霞院的姨娘们死了四个。
连烧两次主院,死的全是姨娘,幸存的姨娘再搞不懂为什么让她们搬进落霞院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于是她们哭天喊地的恳求苏未秧想要出府。
苏未秧动容了,连九弦却不允许。
他说:「她们一有动静就会引来注目,让她们安心等着吧,早晚会让她们平安出府。」
平安二字是重点,自那之后卫王府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刺客们被逮后戴上枷锁、串成人串儿送往大理寺,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大理寺卿的头痛越来越严重,因为对手置卫王于死地的目的太明显。
紧接着一查二查,居然査出这事跟好几个当年身负从龙之功的大臣有关。
事关连九桢最崇拜的三哥,他半个都不放过,于是大笔一挥,就算过去有过再大功劳,都得入狱待查。
太后急得跳脚,因那些人身涉先太子之死,倘若真相被翻出来,她这个太后就做到头了。
这时民间开始出现一个传言,说当年先帝之死与承恩侯脱不了关系。
詹家为何要置卫王于死地?那是因为心里有鬼,当年承恩侯为了推连九桢上位,联合道士和太监说服先帝御驾亲征,并外通敌军,双方合作害死先帝、二皇子以及护国将军满门。
当年卫王年幼,全力扶持幼帝坐稳龙椅,因而相安无事,然卫王意外得知真相,承恩侯为怕卫王复仇于是先下手为强。
这传言已经很接近真相了,百姓虽不敢明目张胆到处传扬,但几个人聚在一起就会以此为话题热烈讨论,尤其在刺客一串串被送往大理寺后。
距离神医揭榜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卫王府经常迎来两位客人,一个是连九桢,一个是卓妡。
连九桢在的时候苏未秧就会准备一堆好吃食招待,但卓妡到访她就会躲得不见人影。
这天连九桢又来了,到的时候满脸喜气,身后太监提着一篮奏摺。
这些日子都是这样过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朝政归连九弦处理,连九桢进王府后只需要负责吃喝玩乐,为此王府还买进一批人,专门演戏、杂耍供连九桢消遣。
今天连九桢进屋,发现连九弦正在吃点心,雪白的糕点软乎乎的,诱人胃口。
他舔舔嘴唇问:「三哥在吃什么?」
连九弦把盘子往前推去,连九桢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味充满嘴里每个角落,太好吃了!他一块紧接一块,停不下嘴。
「这是什么?太好吃了。」
「这叫雪花糕,将包谷剥粒、磨粉过筛,混合牛乳、糖煮成膏状后倒入模型放凉,切块,外面沾上椰蓉就行了。」
「椰蓉是什么东西。」
「上次南方贡品进京,皇上让寿河送了两个椰子过来,王妃命人倒出椰汁、剖开椰壳,挖取里面白色硬块捣成泥挤出油,剩下的渣烘干后即成椰蓉。」
「三嫂真厉害,御厨不会处理,直到现在朕都还没用过椰子。」
「未秧就喜欢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她是打死不下厨的,她只负责解说做法,让厨子把东西整出来。
他笑说:「琴棋书画都不行,女红上不了台面,至少学学厨艺吧。」
她理直气壮回答:「厨房里有刀、有火、有大锅,另一个有相同配置的地方是十八层地狱。」
这说词惹得他一阵爆笑,嘲笑她不贤慧。
她说:「不,我明明有『闲』又『会』来事儿,要不我再去搞搞你家姨娘?」
千万不要,她们已经吓成惊弓之鸟。
「嫂子挺有想法的,上次她说的育幼院,我已经着手让人去办,还没开办呢就有人夸我是贤君。最近嫂子还想做什么吗?」
「她忙着制膏捣粉,想开间胭脂铺子。」
「要不我同嫂子合伙?三嫂在不在?我亲自告诉她。」有皇帝背书,生意肯定红红火火。
连九弦望着连九桢,稚子无辜,冤有头债有主,他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无论如何他都认。
「来人,请王妃过来。」
杜木进屋,尴尬地看看连九桢,再看看主子。「回主子,王妃不见了。」
「不见了,会不会又被刺客……你们居然不赶快找人,还在这里待着?」连九桢急得跳起来,他也成惊弓之鸟,王府出事他都认定和母后有关。
「先别急。」连九弦问:「王妃有没有出门?」
「回主子,没有。」
「那就没事,多找几个人在府里逛逛就能找到,嗯……找找东北边那几个院子。」连九弦说。
「是,属下立刻命人去找。」杜木往外走。
「三哥,怎么回事?」
「你那三嫂是个闲不住的,前几天听我说皇宫里有条密道,她一听心血来潮,满府里外到处逛,也想在王府里面找出密道。」
同样好奇、同样童心的连九桢一听不得了。「皇宫里有密道?」
「对,是父皇说的,我与大哥、二哥背着人悄悄找过好几回。」
「找到了吗?」
「没有,不过是父皇亲口说的,应该不会错。」
「我想也是,回去后我也来找找。」
「别玩得太凶。」
连九桢明白,三哥这是提醒,倘若被母后知晓,定又是一番风浪。
他快烦死了,母后一次两次表态要垂帘听政、要苏继北辅国,若不是张丞相和王尚书等几个老臣极力反对,他都快要挡不住压力。
幸好楚神医出现,三哥病体有望康复,幸好他带奏摺出宫,有三哥帮着处理,眼看朝政稳稳妥妥、有条有理,苏继北找不到借口上位,母后不得不暂且歇下心思,否则他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好。」
「今天皇上心情很好,有好事?」连九弦问。
「对,收到八百里加急,卓离已经消灭北狄,正准备班师回朝。三哥,我要做些什么?要不要亲自到城门迎接大军,接受献俘?」
「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派人过去接管北方,必须尽快让北狄百姓与大连边关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只要百姓生活安定,自然不会希望发生战争,这样的话,即使有北狄余孽也掀不起大风浪。」
听到这里连九桢面带羞愧,比起自己,三哥更适合当皇帝,他满脑子都是天下苍生,而自己只想着青史留名。
「三哥说得有理,那么要派谁过去?」
「皇上心里可有名单?」
「没有,不过那些成天围在我身边说好话的,肯定没有啥大本领。」
听到这个,连九弦目露骄傲,夸奖道:「皇上长大了。」
连九桢笑逐颜开,这就是三哥和母后的不同,三哥总是不吝啬夸奖他,让他觉得自己有本事,不像母后只会批判责骂。
「皇上再想想看,有谁不会奉承巴结,每次呈上的奏摺言之有物?」
连九桢偏头想了半天,挤出一个人。「萧坞?」
连九弦点头,又是满脸赞许。「不错,丙午年一甲进士,因为不会奉上巴结,官升的不快,但为人务实,推动的几条农务条例推展得很好,地方官就要选用这种人,肯低头苦干,不是成天搞花花肠子。」
「好,那就萧坞了。」
「北疆地大,需要多派人,微臣觉得有几个人可用,皇上要不要派人暗访,假使能用就尽快让他们整装上任,这件事不能耽搁。」他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好。」连九桢接过名单,只看一眼就决定是他们了,哪还需要暗访,如果三哥的话听不得,还有谁的话能听?
「王爷,找到王妃了。」杜木进屋禀报。
不久苏未秧随后进来。
她和连九弦不一样,九弦身为辅国大臣必须谨守分寸,尽管连九桢让他别管那些君君臣臣的大礼,但他还是待之以主,苏未秧就不同了。
赴寿王府宴会那次,两人扮成小厮丫头,一路聊开,她发现连九桢是个寂寞少年,他更喜欢被当成普通人。
自从她为连九弦挨刀,连九桢认下她这个嫂嫂之后,她就拿连九桢当自家小叔子对待,该说说、该念念,该夸奖也不手软,连九桢很喜欢她这样的态度,于是一处二处,两人处成了平头百姓家的叔嫂。
进屋,发现桌上堆得满满的奏摺,她挤挤鼻子,不满道:「小叔子,相公还在治病呢,你老把国事推给他,他哪能安心治病?」
连九桢羞愧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对这些……我真不行啊。」
她截断他的话。「天下最大的谎言就是——我不行。你可以的,只要全力以赴,你还那么年轻,好好认真学习,一定能当个好皇帝。」
连九桢既害羞又开心,听听,三哥、三皇嫂哪有母后说的那份心思?
他们打心底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继往开来的好皇帝,根本是母后以己度人,以为自己抢了一辈子的东西,别人也想抢。
他点点头,自信道:「只要三哥在,我一定会成为好皇帝。」
连九弦摸摸他的头,诚挚道:「别怕,我不会把你逼到绝境,当初情况那样艰钜,我们兄弟都合力走过来了。」
连九桢更加感动,哪有合力?当时他只个六岁小儿,啥都不懂,是三哥护着他、用背替他挡刀挡箭,火里雨里走过来的。
「三哥教我批奏摺吧,我会好好学习,不让三哥太辛苦,还有嫂子,你的铺子有我,我回去就交代人下去办,就算赚不了银子也没关系,弟弟养你。」
连九弦说得对,你对连九桢一分好,他就想还你十分,这样的人值得许以真心,只是……对一个孩子演戏,她多少有罪恶感。
但连九弦也说:「多年来,他一直在找楼梯爬下龙椅,只是他怯懦、畏惧,加上詹忆柳施加压力,不当皇帝成了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他是我弟弟,这把阶梯,我亲手帮他递。」
「你们忙,我找人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嫂子,我要吃布丁。」
「行。」
两人相视一笑。
苏未秧走出屋子,她对天发誓,倘若那日到来……她会的,会把他当成亲弟弟。
苏未秧和连九弦并肩躺在床上,自从苏未秧的伤口癒合,他们搬出落霞院后,又躺到同一张床上。
用的是相同借口——黑暗中有数双眼睛盯着。
至于那个剁手剁脚的话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不仅如此,每到入睡前他就要拉过她的手臂圈住自己的腰,把她的头往自己胸口塞。
她问:「这是做什么?」
他理直气壮回答:「是你的错。你把我养坏了,现在没抱着你就会失眠,你受伤之后我已经失眠很久。」
然后不由分说,坚持两人的睡眠姿势要符合标准。
再然后的然后,她渐渐习惯这样的睡姿,毕竟这睡姿是她搞出的,她才是始作俑者。
连九弦想着他已经让人通知寿河,明天引皇帝进春禧宫找到密道,因为吴青子已经在京城出现,太后让他明日进宫,而苏继北也收到消息,明天的清宁宫将会很热闹。
苏未秧看着柜子上的小鸭,又多了一组人马——翡翠鸭,她的鸭鸭族群正式扩展到五十只,现在不能族群分类,只能混养。
「在看什么?」连九弦问。
「鸭子越来越多,你给的金鸭、银鸭、玉鸭、翠鸭和……」
他飞快接话。「和你的众星拱月鸭。」
「众星拱月鸭?」她失笑。
「对,有金银玉翠鸭保护,你的小布鸭不需要不安。而你有我,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知道她排列鸭子是为了解除不安?翻身面对他,眼底充满感动。
连九弦抬起手指抚上她的柳眉,笑说:「有我在,你可以丢掉害怕。」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对你好会让我自己很开心,因为我想推翻合作关系,想和你当一辈子夫妻。」
「可是我养父是苏继北。」真相揭穿后,朝廷官员必容不下她这个皇后。
「不对,苏继北是我们共同的杀父仇人。」
「可是你要当皇帝,我却不能入宫。」
「为什么?」
「我是说真的,我善妒,我对男人有洁癖,我不能和很多女人住在一起,就像它们……太多太拥挤,会造成我的恐慌。」她指向那堆鸭子。
「我保证不会让你感觉拥挤。」
能相信吗?对于皇帝,婚姻不仅仅是婚姻,还是联系朝堂的动力,不说别人,还有个卓妡呢,青梅竹马之谊,卓瑀的救命之恩,卓离的破敌之功,不管哪个因素,都足以让他和卓妡成就一世关系。
她沉默。
是不相信他?或是说……卓离的影子还在她心底?
不管,他是皇帝,他想要她,所有人都得对她放手!
霸道了,他把她压进自己怀里,任性道:「苏未秧,什么都不要想,未来有我安排,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依旧沉默,耳朵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安稳的、笃定的、一下一下敲击她的耳膜,心安下来。
他说得对,别幻想委屈,那是以后的事,她只要记取此时此刻。「你会救我母亲的,对不对?」
「对。」
「你会一直喜欢我的,对不对?」
「对。」
「你会更努力、更认真、更用力喜欢我对不对?天道酬勤,爱情会奖励有上进心的人,对不对?」
「对。」天道酬勤,他喜欢她的比喻,他会继续「上进」,继续争取她的爱情。
「不让我受委屈是你的承诺,你要说到做到。」
「是,委屈与你无缘。」
「我信你。」
她的相信安定他的心,他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烙下一吻,他觉得自己又更靠近她一点点。
「三哥输了!」连九桢大笑,他找到密道了,谁想得到密道居然藏在春禧宫,这里谁都不敢来的呀。
不过在玩这方面,十个三哥加起来都会被他吊打。
他知道这是三哥纵出来的,每次自己被母后骂得狗血淋头、半点自尊不留,不善玩耍的三哥就会想方设法带他玩、逗他开心。
三哥常说:「我知道你不爱当皇帝,但是连家只剩下你,如果我能走能跳、能当一个合格皇帝,我绝对舍不得让我的弟弟受苦。」
为了不让他受苦,三哥承担大量工作,他全心全意想要他快乐,五年前,终于有楚神医有消息,但朝政繁忙他又弱小,贪婪的官员虎视眈眈,想啃掉自己这块软肉。为了他,三哥放弃站起来的希望,这辈子,三哥为自己牺牲太多。
「是皇上福气大,才能找到。」寿河笑道。
「你别学那些人专说些拍马屁的话,朕不爱听。」
「是,奴才记住了。」
「咱们先进去探探路。」
「要不……奴才去找几个人过来一起探险?」
「你怕啊?怕就在这里待着,朕自己进去。」
「皇上这么说不是要奴才的命吗?皇上想去哪儿,奴才只有身先士卒的道理。」
「算你识相,走吧。」
见皇上打定主意,寿河一张苦脸,只能拨开藤蔓,陪着他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