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次回京,南宫毅却没有陪同,自从他揭穿了赵娴就是杜仙儿,然后冲动的透露了自己的感情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杜仙儿面前。
一直到杜仙儿休息了几天再次启程,她才知道不仅岑律不见了,南宫毅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先回了京城。而她的队伍之中,多了一个照顾她的嬷嬷,还有五个虎背熊腰的镖师,护送着她回京。
即使他还在生她的气,但仍旧没有放松对她的保护。
杜仙儿心中百感交集,窃喜之中又有些害怕。他可以不再喜欢她,斩断所有对杜仙儿及赵娴的情丝,那么她会心痛,却不会遗憾,反正他在她心中,本就如同那不可得的天上月。
可是他如果因此怀疑她的人格,连朋友都不愿当了,那么她的人生将不再圆满,缺了他的那个口,永远都会在,提醒着她自己有多卑劣。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向他好好地再道一次歉,请求他的原谅。至于后果如何,就只能看天意了。
当杜仙儿再次回到京城,城里的人都已经换上了秋装,姑娘们这一季喜欢枫红色的裙、菊花色的黄裳,而公子们换穿了松枝般的棕色直裰、石莲般的灰青色长衫,这些颜色本该替初秋添上一抹鲜艳,但看在杜仙儿眼中,却满是萧条。
或许是心情不对了,看什么都不对了。
以前吸引她满街的小吃,现在也不再入她的眼,她虽然隔着马车车帘看着街市,整个人却似先前灵魂出窍时那般,飘飘荡荡,无所依归。
即使她好想立刻见到南宫毅,也知事有轻重缓急。马车先将她送到了清平伯府后巷,她拎着几个食盒,由侧门进入桂院,与刘嬷嬷和喜鹊报了平安后,留下礼物又匆匆出门,回到了左佥御史府。
见过赵芳,与她吃了顿饭,说起此行收获,杜仙儿本能的隐瞒了离开开封府时的危险,只提到自己在祥符如何认识了鲁师傅,接下了鲁师傅的私厨。
与赵芳会晤后,杜仙儿才又匆匆赶到杜记食坊。她不在近两月,食坊依旧运转如常,王师傅甚至与其他厨子商讨出几道新菜,生意更好了。
然后她亲自到了隔壁镖局——当然是以赵娴的模样,但李大爷和她说南宫毅并没有来过。杜仙儿心中无奈,心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索性把心一横,递上了拜帖,准备明日拜访南宫将军府。
隔日,杜仙儿又涂黑了半张脸,身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南宫府外,果然南宫府的姜嬷嬷已经等在大门,亲自将她迎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南宫毅的父母,两老对赵娴的印象相当好,又知她这次与儿子同去开封府,想不到儿子竟也有愿意亲近的女子,看她的眼光便格外不同。
先奉上礼品,再略微聊了聊此次祥符的经历后,杜仙儿假作自然地问道:“不知道毅哥可在?娴儿有事想请教他。”
南宫毅双亲露出了尴尬的笑,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之后,才由黄氏说道:“那个……阿毅他去相看了。”
“相看?”杜仙儿要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惊叫出声。
黄氏相当不好意思地道:“我们不知道你要来,否则就不会安排他相看了。你也知道,我儿性子倔得很,拖到了二十四、五岁还不愿意成亲,这……这不急了吗?恰好你们南下这几日,来了几个夫人,我看她们的女儿都不错,就……”
“我以为,我以为毅哥他,他不是对……”杜仙儿顿了一下,硬生生改口。“对杜仙儿……”
“唉,别提杜仙儿了。”黄氏摇了摇头。“你看看她继母还有妹妹的样子,对人前倨后恭假惺惺的,就连那啥清平伯也是个拎不清的,居然放任继母磋磨亲女,谁敢和他们做亲家唷!”
杜仙儿听得脸色苍白,“伯父伯母……不喜欢杜仙儿吗?”
黄氏又与南宫奇对视了一眼,后者摇摇头,前者也只好叹息一声。“或许那杜仙儿是个好的,也帮过我们阿毅,不过她的性子好像太软和了,任继母搓圆搓扁。就算我们接受她,让她嫁进来,阿毅的妻子可是要扛起整个将军府,那杜仙儿恐怕办不到啊……”
他们并不了解杜仙儿,这么说也许是偏见,但也更表达出了对杜仙儿的不满。
原本杜仙儿还怀抱着一点对南宫毅的心思,经这么一说,那仅靠着愧疚燃起的小小火苗,直接被灭了。
果然如她所想,不会有人想蹚清平伯府的浑水,她就不该害他的……
然而黄氏却话锋一转,居然带着欣赏的眼神看着杜仙儿。“我们家啊,还是适合独立自主一点儿,有担当的女儿家,而且我们家不挑模样,也不是非得长得像杜仙儿那么漂亮才行,更不挑背景,反正我们也是泥腿子出身,挑媳妇人品好才最重要的……”
杜仙儿已经完全失神了,自然听不出黄氏的暗示,连坐在这里都觉得无地自容,或许这一趟,她根本就不该来。
她起身向南宫奇及黄氏道别,面上虽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中,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地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会帮忙告诉杜仙儿,让她对毅哥……死了这条心。”
***
待杜仙儿离开南宫府,南宫毅便默默的由后院出现了,来到正厅之中,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瘫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丝毫没有了年轻小将的威风与朝气。
黄氏看不过去,嫌弃地道:“儿子,你到底为什么要躲赵姑娘?”
她走了过去,拍拍儿子的背,让他挺直一点。“别像条虫一样!就算赵姑娘有什么事对不起你,人家这不是亲自来了吗?你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她,女孩子脸皮薄,可别弄得她以后都不理你了……”
听到杜仙儿有可能以后都不理他,南宫毅毋须母亲拍打,自己就坐直了,“她说什么了?”
黄氏没好气地道:“一开始就是先聊聊家常,然后她问到你,你叫我们同她说你不在,所以,她也就略坐了一下就走了。”
就这样?南宫毅刚刚被激起的一股意气随即散了,马上又垂头丧气,这次直接毫无形象地趴在八仙桌上。
在开封府的时候,杜仙儿以为他先回京了,派了几个镖师和嬷嬷保护照顾她,但她并不知道,其实他一直隐藏着,默默跟在回京的队伍之后,有了岑律搞的那一场假暗杀,他不会再让她有涉险的机会。
他也弄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明明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意得快疯,像个贼一样偷偷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走。偏偏她真的来了,他又为着一点面子避而不见,整天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黄氏看不下他这颓废劲,这会儿是真打了,狠狠拍了他手臂两下。“我是怎么生出你这没用的玩意儿,人家来了你不见,人家走了你又躺尸,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赵姑娘?”
南宫毅任由母亲拍打,好半晌不吭声,最后才从鼻腔逸出了几不可闻的一声,“嗯。”
这还别扭上了?黄氏简直被自己的儿子气笑,索性不理他了,自己回到了上首坐好,没好气地道:“喜欢就好,不枉费爹娘替你做了一次坏人。”
听到坏人这两个字,南宫毅又弹了起来,他简直怕了自家这两老,每回他们喜孜孜的向他邀功,诉说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通常都是他倒楣的时候。
他再次坐直了身,有些提防地看着父母。“爹、娘,你们做了什么?”
黄氏自然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上回不过出了一件去清平伯府差点提错亲的糗事,他就一直记到现在。可是今儿个不同,她坚信自己和老伴儿做了一件好事,帮儿子先过滤掉了无穷的麻烦。
所以她底气可足,抬头挺胸地道:“先前我们不是同赵姑娘说你不在吗?我们找的理由是,你出门去相看了。”
南宫毅傻眼。“什么?我、我什么时候去相看了?”
黄氏挥了挥手,笑道:“你放心,那赵姑娘的样子,也不像不上心,听到你去相看脸色都变了。她还想藉着杜仙儿打探你的心意,问你不是喜欢那杜仙儿吗?小样儿,你老娘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会看不出来她在装?”
母亲这么说,南宫毅就紧张起来了,他前头儿质问杜仙儿时,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感情,却不知道她的想法,说不定母亲能问出个所以然?
如果她……她也是有意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那么别扭了……
然而黄氏只顾卖关子显摆,让南宫毅急了,索性坐到母亲身边,连忙问道:“先别管盐和饭了,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照实说呗!”黄氏得意地将自己如何在赵娴面前嫌弃杜仙儿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她这可是大实话,说来理直气壮的。“……阿毅啊,不是娘要说,那个杜仙儿不是你的良配,性格太软扛不起事儿,家中又太复杂,不适合我们人口简单的将军府。所以我和赵姑娘坦白说了,我们不喜欢杜仙儿,赵姑娘不是杜仙儿的表姊吗?她肯定会替我们转达,你说娘是不是替你解决了一个麻烦?”
南宫毅觉得自己眼下跟被雷劈了一样,只能怔愣地看着沾沾自喜的父母,心中有一种想死的冲动,“那娴儿又怎么说?”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小声地问。
黄氏都要笑出声音来。“她可上道了,直接让我们放心,她会去告诉杜仙儿,让杜仙儿对你死了那条心。”
她又拍了拍自己儿子,像在卖弄自己看媳妇儿的眼光。“阿毅啊,其实赵姑娘很不错!除了脸上没那么好看,其他不管是做事的手腕,爽朗的性格,其实都和阿毅你很般配,你该不会嫌弃人家吧……”
南宫毅无语问苍天,压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天外飞来的灾难,早知道自家父母靠不住,他怎么还把这事交给他们办?
他头好痛,身子好痛,最重要的是心好痛,全身都感觉不好了。
“娘,我要被你害死了,我看你真的找不到媳妇了。”他抓着旁边的茶几,把自己的头往上一撞,然后一点也不想抬起来,干脆让他就这样去了吧……
但他这要死要活的模样,可吓到了黄氏。“什么意思?”
一旁的南宫奇也紧张起来,他原也同意自家婆娘所说,他们替儿子做了一件好事,但儿子的反应似乎完全出乎意料。
南宫毅欲哭无泪地闷声道:“杜仙儿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她很聪明,很坚强,甚至为了逃出清平伯府,自己涂黑了半张脸,为装成另一个姑娘,开了食坊就为了赚下足够的银钱,让她逃出府之后下半生无虞……”
他越说,南宫奇及黄氏的脸色就越差,一直到听见“涂黑了半张脸”、“开食坊”等关键字,两老整张脸都黑了。
该不会……
南宫毅的最后一句话,直接解了他们的疑惑。“所以赵娴,其实就是杜仙儿!”
原本是南宫毅一惊一乍的,现在换两老坐不住了,齐齐由椅子上跳起来。
“那……那怎么办?”两老忽而转左,忽而转右,没头没脑地转着圈子穷心急,末了还差点撞成一块。
黄氏真的慌了,也不继续转圈子,跑到儿子身边推他的手。“你快说你快说,这……这事怎么弄成这样了?娴儿……啊不,是仙儿,会不会以为我们嫌弃她?”
“肯定会。”尤其杜仙儿最后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要斩断与他的联系啊!南宫毅抱着头哀嚎。“我……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我没想要……没想要离开她啊!这下完了,这下完了,依她的性子,怕再也不会理我了……”
黄氏与南宫奇面面相觑,知道自己恐怕又当了回搅屎棍,这还不怪儿子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什么都让他们猜,会搞出这么离谱的错误,能怪谁呢?
她又急又气,又看不下去,索性拉起南宫毅,一脚将他踢出了正厅。
“你个傻儿子!媳妇都要没了唉个屁!还不快去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