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分钟,包括多出来的豆豉蒜片煎鳕鱼,全都进了何晓峰的肚子。
就在他放下碗筷的瞬间,熊嘉怡的声音同时响起。
「需要我帮你泡杯茶吗?」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她还在屋子里,可见他刚才多入神。
「我不是要妳出去?」他口气很凶。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有人——尤其她刚才肯定看见了,他用一种饿死鬼投胎的表情,贪婪地吃着她端来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犯了。
「对不起,」熊嘉怡深深鞠躬。「我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有事想跟你说,请给我五分钟,说完我就离开。」
脸皮很厚啊,何晓峰瞪着她弯下的脑勺。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印花T与黑色紧身牛仔裤,一头長发用黑色发带紧紧盘卷在头上,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偏偏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生起。
每次看见她——虽然两人见面不过数次——可是每一次,她总能闹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暗示她快说快滚。
熊嘉怡深吸口气。
「龙冈厂对何伯伯来说非常重要,可不可以请你多观察一阵子,不要那么快就决定关掉它?」
何伯伯?何晓峰瞇紧双眼。喊得还真是亲热啊。
「妳跟我爸什么关系,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
「没有没有,」熊嘉怡连连摇手。「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我只是听何伯伯提过好多次,这地方是VIVA的根,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企划案,准备重新改造龙冈厂。这件事,厂里每一位员工都知道,而且也都以这个企划案为目标,一直拚命努力着。」何晓峰审视着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认真,完全看不出半点虚假。
只是他不相信,他没道理相信她。
他嘲讽一笑。「这段话谁教妳的?黄厂长?」
「是何伯伯亲口告诉我的。」在何智明的透露中,熊嘉怡得知了许多何家的事,尤其是何智明心头的懊悔。何智明生前时常感叹,自己年轻时不该为了回避前妻病死的伤痛,寄情于工作。他应该放开心怀,花时间陪伴儿子一同面对丧妻丧母的伤痛。
一直拖着不去面对的结果,就是父子俩感情日渐疏远——明明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儿子吐露,可是一碰面,却不知从何说起。
何智明把这些事,原原本本、一点一滴,全告诉了熊嘉怡。
「虽然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何伯伯的儿子,可是何伯伯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包括你高中毕业就飞到美国念大学,现在是一流企业的财务长,这些事情我都晓得。」
「妳刚说的,网络上都查得到。」他双手环胸,不为所动。
他不信,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会跟一个小女生掏心挖肺,无所不聊。
熊嘉怡叹口气。所谓知子莫若父,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儿子防备心很强。
好吧,既然他不肯相信,她只好说出更私密的事情了。
「何伯伯说你小时候很会画画,国中以前就曾代表学校,拿过很多画画的奖项;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你改变兴趣喜欢上数学,从此不肯再碰颜料跟画笔。」
她话一出口,何晓峰倏地变了面色。
「妳叫征信社调查我?」不然这些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熊嘉怡吓了一跳,他怎么会这么认为?「这些事全是何伯伯告诉我的。」
「为什么他会告诉妳?」何晓峰表情严厉。这些远久的回忆,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妳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何伯伯是无话不谈的朋友,」熊嘉怡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从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常到我们店里吃饭。」
谎话连篇!何晓峰冷笑。「我爸怎么可能跟一个高中女生当朋友——喔,我了解了,原来妳跟我爸是『那种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一巴掌突然扫过他的面颊。力道虽然不大,却已足够激怒何晓峰。
「妳打我!」何晓峰铁青着脸站起。
「他是你爸!」熊嘉怡不畏惧地挺胸迎视。「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污辱他?!」
在她心里,何智明就像她的父亲,纵使何晓峰是何伯伯的儿子,她也不允许他用这种轻蔑的态度说何伯伯的坏话。
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站立不动,交战似地互瞪着对方。
屋子里犹可听见两人咻咻喘气的声音。
然后,熊嘉怡回复理智。
她怎么会这么生气,还动手打了他?!
「对不起。」她重吐口气。「我太生气了,才会一时失控动手。可是我要说,你真的误会何伯伯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包括我们小食堂,也是因为他的帮忙,才能顺利开幕,维持至今——」
「『帮忙』?」他瞇细了眼睛打断她的话。「用词还真是委婉,妳干么不直接他给过妳钱?」
望着何晓峰讥诮防备的眼神,她脑中闪过何伯伯说过的话——
「我这个儿子啊,不是我自夸,真的非常英俊,人又聪明能干,学经历又好,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符合我的期待……可是啊,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见他放开心怀地笑过……」
先前她还安慰何伯伯,要他不要想那么多;不过亲眼看见何晓峰之后,她才知道何伯伯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叹口气,很干脆地承认。「你硬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也没意见,在小食堂开幕那时,何伯伯的确借过我们五十万,截至目前,我们已经还了十三万,每个月二十号是我们固定的还款日期,再过几天,我会把这个月的钱拿过来——」
「妳从我爸身上得到的不只是五十万吧?」他接在她后头开口。「妳跟妳弟能拿到龙冈厂的工作,应该也是因为我爸喜欢妳的关系?」
她倒抽气。
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愤世嫉俗?
「你真的觉得你刚才吃那顿饭——」她回头指着空空如也的餐盘,火气十足地逼问:「不足以证明我弟的手艺,可以在不靠任何人的情况下,取得龙冈厂的工作?」
何晓峰故意不去看她手指的方向。
她弟烹煮的午餐多好吃,才刚吃过的他,再明白不过。
「滚出去。」他头往门的方向一撇。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没必要继续跟一个会甩自己耳光的女人说话。
尤其,她的身分还那么可疑。
说出去谁会相信,一个跨国企业的大老板,会跟一家小食堂的年轻老板是忘年之交?
而且还从她高中时代就开始了?!
「我话还没说完。」熊嘉怡固执起来,绝对比牛还犟。「我不晓得你是因为过去发生了什么,才会这么难以接受我跟何伯伯是好朋友这件事。但无所谓,我跟何伯伯的关系我自己明白就好。重要的是龙冈厂,它的确是何伯伯第二个重视的地方。好几年来他一直不断在思考龙冈厂的可能性,好不容易他想到了,也正积极努力地改造它。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作出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妳以为妳是谁?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话?」何晓峰向来讨厌他人的建议─—尤其她还露出一副「我对你的过去所知甚详」的表情。
不过是一家小食堂的老板,她凭哪一点认为她有资格跟他说三道四?
一高一矮,身高差距足有二十公分的两人再度相瞪。
「没有,」她傲然地摇头,不介意曝露出自己的缺点。「我只是一个非常渺小的普通人,身上连一丁点可以拿出来夸耀的优点也没有,甚至没读过大学,可是我知道什么叫后悔。」
何伯伯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清楚明白后悔这件事多可怕。
时间跟机会,是永远不等人的。
「就这样。」
她重吁了口气,不恋栈地收拾起桌上的空盘。
瞪着她利落动作的背影,一把无名火难以遏止地在何晓峰心头窜烧。
「我跟何伯伯认识很久了」、「我跟何伯伯是朋友」他依稀可以听见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然后很突然地,他领悟到自己为何会生气。
他在嫉妒,他的父亲,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花过那么多时间。
「我出去了。」拿好餐盘,熊嘉怡朝他深深一鞠躬。「再一次跟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动手打你。」
对于她的致歉,何晓峰毫无反应。他只是继续瞇着那一双寒冰似的眼睛,像在审视什么诡异生物般地盯看着她。
「等一等。」
就在她的手刚触上门把的瞬间,他突然说话。
「妳刚才说龙冈厂是我爸第二重视的地方……第一呢?他最重视的是什么?」
熊嘉怡转身看着他。「——你是真的不知道?」
何晓峰眼神极度凶恶。若他晓得,还有必要问她吗?
「现在是我在问妳。」
她重重一叹。「你——何伯伯最重视的,就是你啊。」